《神使无恩赐 II》葉林氏

1、加冕礼之夜 以后还有很

　　晚餐的长桌上烛火通明，银质餐具在光影里泛着柔和的光。几位枢机主教围坐在卡米尔身侧，轮流举杯，说着祝福的话。
　　为他的归来，为天主的恩典，为这不可思议的一天。
　　卡米尔一一应下，杯中的酒也随之一杯杯见底。
　　康拉德站在不远处，靠着廊柱，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卡米尔身上，跟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举杯时袖口的褶皱，微笑时眼尾的弧度，说话时微微侧过的脸。
　　他在看什么？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是在判断这一幕是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他只是看着。
　　卡米尔又喝完一杯。他扶着桌沿站稳，另一只手还端着酒杯，身子却已经有些发直。他想往前一步，脚步却不太听使唤。
　　后背轻轻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康拉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
　　“圣父，”他低头，声音落在卡米尔耳边，“您醉了。”
　　卡米尔没有回头。他只是放松了身体，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放进那个怀抱里。
　　“嗯……是有些。”他的声音比平时慢，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
　　周围的喧闹声好像忽然远了。烛光，酒杯，枢机们的笑语，都退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卡米尔又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那个怀抱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也有可能是新身体，”他慢吞吞地补充，“有些……”
　　他没说完。也许是不知该怎么形容，也许是懒得说了。
　　康拉德低头看他。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卡米尔半垂的眼睫。
　　他从未见过卡米尔放纵自己喝这么多酒。
　　康拉德将卡米尔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轻轻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烛光从走廊两侧的壁龛里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康拉德一步步走向北翼，眼底有些发涩。
　　他忽然想起那天，他把卡米尔从卧室抱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重量，这样的安静。只是那时怀里的身体是冰凉的，软的，像一尊正在冷却的蜡像。
　　他把卡米尔放进棺椁里，亲手盖上了棺盖。
　　康拉德闭了闭眼，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怀里的人动了动。
　　卡米尔抬起手，勾住他的脖子，头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安静下来。
　　温热的呼吸洒在康拉德的衣领上，一下，一下，轻轻浅浅的。
　　康拉德低下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北翼的寝宫还是老样子。门推开，熟悉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烛台已经燃起，床铺整齐，一切都像卡米尔从未离开过。
　　康拉德抱着他上了二楼，走到床边，小心地把他放下去。
　　卡米尔陷进柔软的羽毛被里，眼睛眯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康拉德站在床边，正低着头，手指落在他领口的扣子上。
　　“康拉德。”卡米尔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今晚你来，好不好？”
　　康拉德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对上那双半阖着的眼睛。烛光在里面晃了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不好。”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卡米尔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
　　康拉德已经低下头，继续解他的扣子，“圣父，还是像以前一样，让我……”
　　让我来服侍您。
　　话没说完，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卡米尔用了力气，把他整个人往下拉。康拉德猝不及防，双手撑在卡米尔身侧，堪堪稳住身体。
　　那个吻带着葡萄酒的香气，不由分说地贴上来。康拉德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
　　……
　　深夜的寝宫里很静，只有壁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卡米尔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眉眼舒展，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毛被里，像一尊终于可以休息的雕像。康拉德侧躺着，一只手还环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卡米尔的脸。
　　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是真的。不是梦。可那温热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怎么……怎么能把养大自己的人弄成这样？
　　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康拉德慌忙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蹭。他不敢出声，怕惊醒怀里的人。
　　可卡米尔动了。
　　他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康拉德往怀里又带了带。
　　无数次噩梦惊醒的夜晚，卡米尔就是这样哄他的，直到他呼吸平稳，直到他重新睡去。
　　康拉德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眼泪又涌出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贵族小姐们偷偷看他的目光。想起各国使臣来访时，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
　　卡米尔那么好，怎么会没有人追求他？
　　康拉德把脸埋进卡米尔的肩窝，闭上眼睛。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补偿。但他不能再失去卡米尔了。
　　一次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