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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醒方时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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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谢砚迟是在孤儿院,那年我四岁。刚到孤儿院时人生地不熟,又因为身子弱,经常被欺负。
那时在小巷子里,几个比我大的孩子堵在墙角,推搡着抢我手里的东西。我打不过,只好缩在墙边忍着,眼泪被硬生生憋回去,因为他们说我哭会给院长添麻烦。
院长是个好人,我不能给她添麻烦。
谢砚迟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他几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护在身后。不由分说的就和那几个孩子打了起来,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到了最后身上也还是挂了彩。
其实真要说起来,那时他也才大我两个月,他的生日是一月十四,而我是三月十八。
我现在也忘不了他那时的身影,比巷子里所有孩子都要高大,他的脊背挺的笔直,把所有的恶意都隔在了外面。
等那些人跑远,他自己也顾不上看伤口,回头轻声细语的哄我:“你不要哭了,坏人都被赶跑了。”
见我还在发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自己折的纸蝴蝶,轻轻递到了我手里。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黏着他。吃饭跟着他,上课挨着他,连院里组织活动,我都要紧紧拽着他的衣角。
他从来不会嫌我烦,只会放慢脚步,等着我跟上。
而那只纸蝴蝶被我藏在枕头下,藏了很多年,这是我在孤儿院里,抓住的一点光。
后来我在院子角落玩时,遇见了独自躲在花丛边偷偷掉眼泪的江苏淮。她比我们小了很多,也是刚来孤儿院,孤零零的样子一下就让我想起了当初的我。
于是,我给她带了回来。
那年我和谢砚迟十一岁,江苏淮五岁。从那以后,我们三个便成了彼此最亲的人。
过了几年,我和谢砚迟一起上了初中,又升了高中,依旧形影不离。那时我还不清楚自己心底的那份情感,只是越来越依赖他。
这份依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质的?
山茶花落了一地,那时是初春的校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天大课间,有女生当着不少人的面给我递情书。不好当众驳了她的面子,只好接下,眼神下意识往谢砚迟的方向瞟。
他就站在不远处,原本温和的眼神一下便冷了。嘴角带着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下去,没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我。
他的手里还拿着刚给我接的水,直到上课铃响,才黑着脸转身回了教室。
一整节课,他都没再主动找我讲过一句话,身上带着一层委屈又低落的气息。
放学铃一响,他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只不过动作比以往快了不止一点 。我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他,书包在肩上晃的厉害。
“谢砚迟!”我喊他的名字,他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
初春时分,路上落了一地的花。
我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他比我高了半个头,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我看不清他的情绪。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声音里带着小跑后的喘息。
他终于肯抬眼看我,他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薄雾,声音闷闷的:“回家。”
“那你还不等我。”我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他却身子一偏,躲开了我的手。
“你怎么了嘛!”见他如此,我也忍不住生了气。
他没有理我,只是脚步更快了,径直拐进了一条小巷。我快步跟上他,一进巷子他就把我抵在墙上。
“谢砚迟!你干嘛!痛!快放开。”
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我,眼里翻滚着浓烈的情绪。手上的力道不减,发丝被风吹的凌乱。
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点天光从巷口漏进来,落在他的眼上,泛起点点水光。
“哎!你别哭啊!你怎么了?”
猛男落泪,我见犹怜。
我凑近看他,呼吸喷洒在彼此间,我又凑近些许,他的睫毛在我的注视下轻颤着。
“你不要凑那么近。”他终于肯开口,伸手将我推开些。
莫名其妙。
“男男授受不亲。”他的声音带着鼻音。
“?谢砚迟,你有病是不是?”我简直了,发什么神经。
他将头低了下去,像只大型的金毛犬。
不知为何,见他这幅样子,我心底的那点火气又慢慢的压了下去。
沉默半晌,我伸出手托起他的脸,迫使他和我对视。
他眼尾泛红,几次想要张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声音放轻,捧着他的脸,缓了好一会才问:“你到底怎么了?你今天不舒服吗?”
边说还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肯抬眼看我,眸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如果……如果……我说我喜欢男生,你会恶心吗。”
我的手还捧着他的脸,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问。
“……什么?”
他眸间的水雾更重了,山茶落了一地。
“我说……”他喉结滚了滚,整个人好像要碎掉了。“如果我喜欢男生,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我的心口猛然一紧,像是长久笼罩在心头的那块迷雾被吹散,乌云散开,天光倾泻而下,所有混沌不清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明朗。
“不会,砚迟,喜欢一个人没必要纠于性别。”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却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他的声音带了点哽咽:“那如果说……我喜欢的人是你呢?”
我感觉我的世界观遭到了巨大的冲击。
“哥……谢哥,砚迟,你开玩笑的吧……哈哈。”我被他一句话弄得手足无措起来。
“哈哈。”
“你会讨厌我吗?”
“你先让我缓一下,哈哈。哈哈。”
巷口的山茶花被风卷着落瓣飘进来,落在脚边,像极了此刻我无章乱跳的心。我会讨厌谢砚迟吗?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甚至在他问出口的瞬间,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我一点也不反感,一点也不讨厌。甚至,还有一点窃喜。
“那……那你是什么感觉?”他声音哑的厉害,双颊上带着红。
巷口的花又落了,它被风卷着打了个转,停在我鞋尖。那些不可控的情绪涌了出来--雨天倾斜的伞,桌上备好的早餐,上课记好的笔记。
谢砚迟,他好像早已融进了我的世界里,无法割舍。
我迎上他的视线,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句话--这世间的爱本就稀缺,何必拘泥于性别。
“我不知道。”山茶花的气息混着他身上的雪松气绕在我鼻尖,“只是……有点慌。”
被女生表白时我也没那么慌啊……
“澈霖,我可以等你,等你想清楚。”
晚风带着山茶的香气席卷了整个巷子,他眼底盛着星光,我突然觉得心底那点混沌不清的情绪,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一周后,海洋馆。
“这段时间……你想清楚了吗?”谢砚迟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发紧。
幽蓝色的水光铺满整面玻璃,鱼群自头顶缓缓游过。
“想清楚什么?”我存心逗他,便装作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他换了个位置,站到了我面前,眼里映着我的影子。
“那你看看我啊,说不定我就同意了。”我朝他招招手,让他凑近了些许,“谢砚迟,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if l ain't got you’。”
“Some peopie want it all.But i don't want nothing at all.”
“我的意思是,有人想要拥有一切,而我只想要你。”
我踮起脚迅速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我操。”
他的脸肉眼可见的红起来,耳尖发烫。
“男朋友,我同意了。”
在那一晚,我做了个关于蓝色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