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御膳风云 ...
-
锦瑟宫内,沈芷柔正对着一本摊开的《本草拾遗》出神,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鸣,衬得殿内愈发安静。夏荷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披香宫那边传了太医,说是德妃娘娘身上起了红疹,需要静养。”
沈芷柔眼睫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拂过书页上关于“赤芍”的记载,心中并无波澜。玫瑰茯苓糕的回礼已然生效,林月瑶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寻衅。这短暂的平静,正是她需要的。
她合上书,目光落在不远处桌案上那枚太后赏赐的御膳房通行令牌上。乌木鎏金的令牌,在略显晦暗的殿内泛着幽微的光泽。是时候,该去会一会这宫廷膳食的中枢了。
“夏荷,更衣。”沈芷柔站起身,“随本宫去御膳房走走。”
夏荷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担忧:“娘娘,御膳房那起子人最是势利,如今德妃娘娘又……他们怕是会怠慢。”
“无妨,”沈芷柔语气平静,“本宫有太后亲赐的令牌,按规矩办事罢了。况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光,“本宫也想看看,如今送到锦瑟宫的膳食,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主仆二人出了锦瑟宫,沿着宫道往御膳房方向行去。越靠近御膳房,空气中弥漫的各类食物气味便越发浓郁复杂,蒸腾的热气隐约可见,人声、锅勺碰撞声也逐渐清晰。
御膳房所在的院落极大,分作数进,各司其职。沈芷柔手持令牌,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主要负责各宫日常份例制备的区域。一进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数十名太监、厨役穿梭忙碌,洗切、蒸煮、翻炒,无人留意到她的到来。
一个穿着蓝灰色管事太监服色、腰膀粗圆的中年太监正背对着门口,指挥着小太监将一批刚出笼的点心分装到各宫的食盒里,嗓门洪亮:“……手脚都麻利点!各宫主位的份例不得有误!那些个不得脸的,晚些送去也无妨,别耽误了主子们用膳!”
沈芷柔缓步上前,夏荷见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锦瑟宫沈贵妃娘娘到——”
那管事太监闻声,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僵,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他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敷衍,草草行了个礼:“奴才御膳房管事刘福安,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今日怎么得空来这烟熏火燎之地?”
他的目光在沈芷柔手中的令牌上扫过,笑容不变,却并未见多少敬畏。
“刘公公,”沈芷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本宫奉太后懿旨,协理药膳事宜,今日特来御膳房查看各宫膳食制备,尤其是锦瑟宫的份例。”
刘福安眼皮跳了跳,笑容略微收敛:“娘娘有心了。只是御膳房有御膳房的规矩,各宫份例皆是按制准备,从无差错。娘娘金尊玉贵,此地杂乱,不如奴才将锦瑟宫的膳食单子取来给娘娘过目?”
这是想将她打发走。
沈芷柔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推拒之意,目光已然越过他,落在了旁边几个贴着“锦瑟宫”签条的食盒上。“不必麻烦,本宫既来了,便亲眼看看。”
她说着,径直走向那几个食盒。刘福安脸色微变,想阻拦又碍于身份,只得跟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强硬:“娘娘,这膳食都已分装妥当,就等着送往各宫了,您这……”
沈芷柔已经伸手打开了一个食盒的盖子。里面是几样简单的菜式:一碟看似青菜,却色泽暗淡,叶片发黄萎蔫;一碗米饭,米粒干瘪泛黄;还有一小盅汤,汤色浑浊,飘着几点零星的油花。
夏荷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这比她在冷宫时见的膳食也好不了多少!
沈芷柔面色不变,伸出纤长的手指,拈起一片那所谓的“青菜”,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一股极淡的、不新鲜的腐酸气隐隐传来。她脑海中,系统的提示悄然浮现:
【食材分析:枯萎青菜,营养成分大量流失,叶缘有轻微腐败迹象,不建议食用。】
【食材分析:陈米,储存时间过长,米质变差,口感粗糙,营养价值低。】
【食材分析:浑浊肉汤,疑似使用反复熬煮的骨头或边角料熬制,汤中悬浮物为脂肪凝结及杂质。】
“刘公公,”沈芷柔放下那片菜叶,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刘福安,“这便是按制为锦瑟宫准备的晚膳?”
刘福安强自镇定,干笑两声:“娘娘明鉴,如今尚食局采买的食材便是这些,各宫都是一样的份例,奴才也是按规矩办事……”
“哦?各宫都是一样?”沈芷柔打断他,声音微冷。她脚步一转,走到旁边一个贴着“披香宫”签条的食盒前,不等刘福安反应,猛地掀开了盖子。
霎时间,一股截然不同的鲜美香气逸散出来。食盒内,碧绿脆嫩的时蔬,粒粒饱满莹白的米饭,清澈见底、汤色清亮却香气浓郁的鸡汤,还有一碟精致的水晶虾饺,对比之下,堪称云泥之别。
周围的忙碌似乎瞬间停滞了片刻,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射过来。
刘福安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嘴唇哆嗦着:“这、这……德妃娘娘身份尊贵,自然、自然份例有所不同……”
“身份尊贵?”沈芷柔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依刘公公所言,贵妃的位份,反倒不如德妃了?还是说,御膳房的规矩,是看人下菜碟,而非依宫规行事?”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在地,让整个嘈杂的御膳房都安静了几分。许多原本低头干活的太监厨役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刘福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支吾道:“奴才不敢!娘娘恕罪!这、这或许是下面的人一时疏忽,拿、拿错了食盒……”
“疏忽?”沈芷柔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凉意,“一次是疏忽,次次如此,也是疏忽么?”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刘福安那张肥腻的脸,“本宫记得,按照宫规,妃位份例,每日应有鲜蔬八两,精米一升,肉食四两,时令鲜果若干。请问刘公公,送到我锦瑟宫的,可有一项符合规制?”
她不等刘福安回答,倏地转身,指向角落里一堆正准备丢弃的烂菜叶和明显变质的肉类边角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是说,御膳房竟敢克扣各宫用度,以次充好,甚至将这等腐坏之物充作妃嫔膳食?!刘福安,你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御膳房上空。
“娘娘冤枉啊!”刘福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肥肉颤抖,冷汗涔涔而下,“奴才纵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克扣主子用度!这、这定是下面的人偷奸耍滑,奴才失察,奴才该死!”
他一边磕头,一边眼神慌乱地四处瞟,试图寻找救兵或是推卸责任的对象。
“失察?”沈芷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却更令人心惊,“好一个失察。看来刘公公这管事之职,当得甚是轻松。今日若非本宫亲眼所见,岂非任由尔等蒙蔽太后与皇上,苛待宫嫔,败坏宫廷法度!”
她不再看磕头如捣蒜的刘福安,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御膳房众人,朗声道:“今日之事,本宫会如实禀明太后。御膳房掌管六宫膳食,关乎各位主子凤体安康,竟出现如此纰漏,绝非小事!尚食局上下,都需给本宫,给六宫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从冷宫出来的贵妃娘娘,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柔弱可欺。她手持太后令牌,句句扣着宫规法度,直接捅破了御膳房乃至尚食局内部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这一记耳光,不仅扇在了刘福安脸上,更是扇向了整个尚食局,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风暴,已起。
沈芷柔不再多言,对夏荷微微颔首,主仆二人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这片喧嚣之地。身后,是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刘福安,以及注定无法平静的尚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