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这里不欢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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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夏天，热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下午三点，太阳正毒，郊区那条修车铺扎堆的老街上没什么人，连狗都躲在屋檐下吐舌头。
最里面那家店没有招牌，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隐约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门口，挡住了半边路。
林臻东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这家店——门头斑驳，玻璃脏得能当毛玻璃用，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堆满了轮胎、零件、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架子。没有任何招牌，只在卷帘门边上的墙上，用喷漆喷了一个符号：Ω。
纪星跟下来，擦了把汗：“臻东，你确定是这儿？老韩说的人，就藏在这种地方？”
林臻东没说话，抬手敲了敲卷帘门。
没人应。
他又敲。
还是没人应。
纪星试探着探头往里看，刚把脑袋伸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说：“出去。”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纪星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缩回来。
林臻东看了他一眼，自己弯腰钻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还热，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在角落里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地上到处是机油印子，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看见一个人。
蹲在一辆老款斯巴鲁的右后轮旁边，背对着他，穿着灰色的工装，头发随便扎了一下，露出后颈。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正在拆避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林臻东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她也没回头。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把避震拆下来，放在旁边的地上，终于开口：“敲门的？”
“是。”
“出去。”
“我找沈墨浓。”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站起来，终于转过身。
林臻东看清了她的脸。
很白，不是那种保养出来的白，是常年不见太阳的白。五官很淡，眉眼之间没什么表情，但组合在一起偏偏让人觉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耀眼的好看，是那种你不注意就发现不了，但注意到了就挪不开眼睛的好看。
她的眼睛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又转回去蹲下，继续拆车。
“我就是。”她说，“什么事？”
林臻东站在那儿，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来请人的。圈内几个老前辈都说，杭州有个女人，调车是一绝，如果你能请动她，巴音布鲁克至少快三秒。他本来以为会见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工程师，或者一个油嘴滑舌的改装店老板，结果眼前这个——看着比他小几岁，穿着工装，手上全是机油，脸上一点欢迎的意思都没有。
“林臻东。”他自我介绍。
她没反应，继续拆。
“我开赛车的。”
“知道。”
“你知道？”
“那个车牌，是林氏能源的。”她头也不抬，“林氏能源的太子爷，五届总冠军，来我这破店，不是来修车的，是来请人的。”
林臻东愣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那你请不请？”
“不请。”
“为什么？”
她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我调车，不是给人调。”她说，“是给车调。”
林臻东没听懂。
她也没解释，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林臻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纪星在外面等得满头汗，见他出来，赶紧凑上来：“怎么样？”
“走。”
“走了？那她——”
“先走。”
纪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林臻东已经上了车，他只好跟上去。
车子发动，空调冷气终于吹出来。
纪星透过后视镜看那家破旧的店，还是没想明白：“臻东，你到底什么意思？咱专程从上海跑过来，就为了敲两下门？”
林臻东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纪星，下周试车，把那辆新车的测试数据发给我。”
“发给你？你自己不看？”
“发给那个店。”
纪星愣了：“发给谁？”
林臻东没再说话。
第二天，沈墨浓的店里收到一封快递。
快递员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
沈墨浓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个牛皮纸袋，拆开，里面是一沓数据报告，最上面手写着一行字：
“这车，你说怎么调。——林”
她看着那行字，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数据报告拿进去，放在桌上，继续干活。
晚上十点，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她坐在桌前，翻开那份数据报告，看了起来。
看了十分钟，她拿起旁边的铅笔，在报告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避震。”
然后把报告放回牛皮纸袋，封好，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快递员来取走了。
三天后，林臻东收到了回信。
他看着那个牛皮纸袋上陌生的字迹——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避震。”
纪星凑过来：“什么避震？”
林臻东没说话，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纪星，下周再去一趟杭州。”
“啊？还去？”
“去。”
一周后，林臻东又站在了那家店门口。
这次他没敲门，直接掀开卷帘门钻了进去。
她还在那辆斯巴鲁旁边，这次是在装什么东西。
“来了？”她说，头也没回。
“来了。”
“避震换了？”
“换了。”
她终于回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效果？”
“快了零点三秒。”
“嗯。”
沉默。
林臻东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外面的阳光透过脏玻璃照进来，落在地面的机油印子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你站着不累？”
“还好。”
“那边有凳子。”
林臻东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确实有一把折叠椅，上面堆满了旧报纸。
他把报纸挪开，坐下来。
她没再说话，继续干活。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干活。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说：“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你说请我走。”
她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没什么情绪，但又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林臻东，”她说，“你知不知道，我这里不欢迎人。”
“知道。”
“那你还来？”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刚才让我进来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干活。
但这一次，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臻东看见了。
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看着这个沉默的女人拆装避震，忽然觉得，这趟杭州没白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这里不欢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