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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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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听不见了。
余礼用食指指尖钻入耳朵,使劲掏了掏,她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痛,但疼痛似乎并不来自耳朵,等她把手指拿出来一看。
好恶心啊。
脓,还有血,它们被搅成一团,散着恶臭。
余礼跌跌撞撞跑进杨倩的房间,摔上门,打碎了房间里的镜子,跪坐在地,在一地碎片中捡起最锋利的那一块,用手紧紧握住,镜片边缘割破了她的皮,她也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她捏得越来越紧,直到一股血顺着掌纹流出来,余礼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一把丢了沾血的镜片。
口子被割得很大,她麻木的抹了一把脸,那些东西在她脸上慢慢风干。
余礼看着滴了几滴血的白色地板,那只手忍不住按下去,直到红色盖住白色。
她又捡起了一块碎片,努力的把自己的脸往里面挤。
这是谁?
好干裂的嘴唇,好难看的一张脸,特别是那双的眼睛,像死人。
余礼沾了一点地板上的血色,点在嘴唇上,然后笑了笑,然后血又顺着开裂的地方流出来,这样就不用点第二次了。
余礼也不知道这是谁,她好像听见里面那个人在问:“你刚刚在地板上画画吗?”
听到这句话,余礼又低下了头,刚刚的地板好像妈妈的脸,真的好像啊!
但真正令她清醒的是门口急促的敲门声。
那个女人的声音洪亮有力,原来还听得见,还没聋。
“你在我房间吗?”
余礼吓得一把脱下自己的外套,很用力的将地上的血搓干净,然后把衣服从阳台上抛下去,一切都做得干净利落。
她放下自己的头发,直到把粘血的地方大概遮住,按灭了灯的开关这才走去开门。
刚打开门,她就感受到自己的几簇头发被扯起来了:“你在里面干什么?”
房间的灯被摁灭后,过道的光线就会很暗,杨倩什么都没看清楚,余礼摇了摇头:“就…找个东西。”
“找什么?”余礼感受到头顶的那道语气带着质问。
余礼舔了舔嘴唇,咸味在嘴里散开:“卫生巾,妈妈,我可能来月经了。”
“月经?你今年十六岁了,第一次来吗?”
“嗯。”
杨倩一句话没说,借着过道灯越过余礼走了进去,在床头柜上拿了两包递给她,就在冲她走过来的时候,杨倩踩到了地上的镜子碎片。
空气死一般宁静,余礼把头埋的很低,杨倩冷冷说了句:“你弄的?”
余礼没说话,就等同于默认。
“打碎了镜子,今天晚饭就不用吃了。”说着她又揪住余礼的头发:“还有,以后别披头发。”
余礼被这力道扯得有些疼,被迫抬了抬脸,而脸上的那些东西被杨倩一眼察觉:“这是什么?”
余礼不敢说话,闭着眼等着她骂。
“你别告诉我你把那东西弄在脸上了,你脏不脏啊余礼,你十六岁了,这些东西还需要我教你吗?”
“不是,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对质声再次被一阵敲门声叫停,杨倩冷声道:“自己去弄干净。”
然后去开门了。
余礼很识趣的去了淋浴间,她站在洗漱台前再次抬起头看向镜子,脸上的血痂像一层干裂的水泥,余礼打开水龙头沾了点水将血迹轻轻洗去。
冷水灌进被割破的手掌,疼痛使得余礼眉头皱缩,她扯了一节卷纸随意裹了裹,然后捏紧。
镜子里的那张脸又撞进了她的视线,好多条疤纵横盘踞在脸上,连眼睛下面都有,余礼伸手去触摸,又说了句:“真的好丑。”
杨倩又在催促她:“洗好了吗?洗好了就赶紧出来,你爸回来了。”
余礼拉开房门,走出来。
男人又喝了很多酒,是被人抬回来的,杨倩力气不够大,没能把他抬到沙发上,以至于现在这个人是跪着趴在沙发旁的。
“让你把头发扎起来,你听不见吗?”
余礼一把捞过身后的头发,绕着皮筋扎好,然后又呆呆站在原地。
杨倩瞧了她一眼:“你真的像鬼一样。”
“是。”余礼回应道。
杨倩这回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向男人身旁,冷静的泼了一碗冷水在他脸上。
男人抽搐了几下,睁开双眼,瞧着杨倩。
杨倩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阴森:“你又去哪儿鬼混,这个家你不要了是吗?”
男人嘲讽的笑了几声:“哼,这哪儿算我家?啊?”
杨倩的眼神更冷。
男人继续道:“女儿不是老子的,亲儿子又不喜欢我,连老婆也是别人睡过的,啊是不是?”
“那我是自愿的吗?那是你的资方,你有没有良心?”
男人又自嘲的笑,没有再争辩,随意擦干脸上的水,歪歪扭扭的走到玄关,摔上门离开了。
杨倩向楼上的余礼看过来。
灯还是没有被打开,依旧是模糊的光线,只是那道目光太过凌厉,让人无法忽视。
余礼也看着她。
这样的审视好像是她必须要忍受的,好像她一生下来就属于她。
她想她本可以反抗的,可以像弟弟一样质问。
可偏偏…她不是这个男人的孩子,不是这个女人自愿生下来的女儿。
尽管这些话男人只会在喝醉时说出来,平时并不会,可介意她的存在也是真的。
余礼挤出一点笑容说道:“妈妈,我去睡觉了。”然后匆忙逃离了这场审视。
“别叫我妈!”杨倩突然很大声道:“我不是你妈,我不想做你的妈,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我都想…”
杨倩说到这里停住了。
余礼脑中混乱,止步不前。
要是听不见就好了。
杨倩没再说下去,特意绕过余礼回房间睡觉了。
余礼一个人站在原地,她不确定这里她还能待多久,可以睡觉的房间还属于她吗?
余礼轻手轻脚跑到小区下面,捡回那件沾血的外套,然后打开浴室灯,用力搓洗。
好冷,好累,好累啊。
第二天,为了不撞见杨倩,余礼起得很早去学校。
学校里大多数人是不愿意和她讲话的,只有樊君娇和她玩。
樊君娇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余礼很多次和她走到一起,樊君娇都能收到情书,余礼是有些羡慕的。
但羡慕的不是樊君娇能收到情书,这些是她不敢妄想的,她只是羡慕那张没有一点疤的脸。
樊君娇于余礼而言,就像是一种期望,像天上的繁星,是她永远都触摸不到的,她太美好了,对余礼来说樊君娇这样的人生,就像梦境一样。
现在,她又看着樊君娇笑盈盈的脸出神。
樊君娇伸手在她面前摆动:“喂,余礼你怎么又走神?”
余礼突然反应过来:“啊,对不起。”
“好久不见你了,上周你晕倒了,记得吗?当时吓我死我了。”
“记得的,是你帮我叫了老师,谢谢你君娇。”
樊君娇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哎呀,没事,你痊愈了吗?”
“嗯,好多了。”
樊君娇笑着搓手:“为表达感谢,你请我去你家做客好不好呀?”
余礼有些愣住,然后又重复了一边她的问题:“去…我的家做客吗?”
“对啊,我没去过你家,你可是我整个高中最好的朋友啦。”
“可是。”
“别说了,就这么决定了,放学去你家。”
余礼来不及拒绝,也没来得及说明家里的情况,她现在只盼着,杨倩今天别在家。
一放学,樊君娇就过来挽着余礼的手:“走,我们出发吧,我用单车载你,你带路就好。”
“君娇。”余礼叫住樊君娇,委婉解释道:“我家可能有点不太好,到时候你别介意。”
樊君娇一脸苦笑:“哎呀,余礼,我樊君娇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吗?”
“不是,不是穷那方面,是…”
“哎呀,我知道啦,走啦走啦。”
樊君娇一把将余礼按在单车后面的软座上,然后带了一顶粉色头盔:“准备好了吗?出发喽!”
“嗯。”余礼郑重的抱住樊君娇的腰:“准备好了。”
太阳西落,光打在海平面,共海天一色。
明明以前见过那么多次的场景,可今天她就是想要多看看。
樊君娇骑车的速度很快,余礼的内心有点激动,好像和樊君娇在一起,她才是真正的自己,她向往这种豁达,向往这样的开朗,向往这种不计后果的速度。
可现实是,她只是一只随时都会被控制或者抛弃的阴沟老鼠。
“到了。“余礼拍了拍樊君娇的后背。
樊君娇取下头盔,一脸惊讶:“哇,余礼你也没跟我说你住在富人区啊,太不厚道了啊!”
余礼想告诉她,富人区的故事。
这里是那么的荒唐可怕,像一个镶满金边的牢笼,只是表面富丽堂皇而已。
可是樊君娇太美好了。
如果余礼告诉了她这些,就等于亲手戳破了自己编织在樊君娇身上的梦。
余礼小心叫了几声:“妈妈?”
在确定没有人应答后,余礼才放心将樊君娇带进来,樊君娇瞧她做贼似的,忍不住问:“余礼,你的家人不喜欢你带人回来吗?”
余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君娇,你坐,我给你弄水果。”
樊君娇笑嘻嘻答应着,然后坐在沙发上:“哇,好软。”
余礼切水果的时候突然眼皮一跳,刀也哐当一声落在地下。
外面响起一个声音:“谁让你带人回来的?”
余礼瞳孔一震,是杨倩!
刚刚还笑嘻嘻的樊君娇此时也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