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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热的豆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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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忽晚埋着头,肩膀在细微地颤抖。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很快被体温烘干。
他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去看身边的人。
陈以秋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催促,没有追问,连翻书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过了很久,那股压抑的哽咽才慢慢平复下去。林忽晚吸了吸鼻子,把脸从膝盖间抬起来,眼眶红得厉害,眼尾泛着淡粉,连鼻尖都是红的。
他不敢看陈以秋,目光慌乱地落在桌面那杯豆浆上。
透明的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淡淡的豆香。那是他很少能尝到的、温暖的味道。
指尖微微动了动,他却还是没敢碰。
不配。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陈以秋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淡得像一片云:
"喝吧,不烫。"
林忽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蜷缩起来,依旧没说话,也没动。
他怕一伸手,就会连带着把所有脆弱都摊开在对方面前。
陈以秋没再逼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课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余光里,少年垂着眸,长睫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脆弱得一碰就碎。明明刚哭过,却还在拼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陈以秋指尖抵着书页,很久没翻。
他见过张扬的,见过安静的,见过开朗的,也见过内向的……却从没见过一个人,把自己活得这么小心、这么卑微。
仿佛连站在阳光下,都是一种过错。
又安静了一会儿,林忽晚才慢慢、慢慢地,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杯子外壁,那一点温和的温度就顺着指尖窜上来,轻轻烫了他一下。他像受惊一般缩回手,顿了顿,才再次伸手,握住了杯子。
不算暖得烫手,却是这一整天,他身上唯一沾到的、不属于冰冷的温度。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发疼的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那颗一直紧绷冰冷的心,都像是被轻轻熨了一下。
很甜。
甜得他眼眶又有点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放学都会去喂的流浪猫,喂了半根火腿肠,猫蹭了蹭他的手心。后来猫被人踢死了。他再没喂过任何东西。
长到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样对他。
陈以秋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小口喝豆浆的样子,像一只警惕又温顺的小动物,终于肯放下一点防备,接受一点投喂。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没白跑这一趟食堂。
等林忽晚把一杯豆浆喝得差不多,教室里的光线已经偏移了一些。午休时间还很长,教室里依旧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忽晚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桌角,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依旧低着头,像个被罚站的学生。
"谢谢你……"
声音细若蚊蚋,小得几乎要被风吹走。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开口,比上一句稳了一点,却依旧带着没褪尽的沙哑和颤抖。
陈以秋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没事。"
两个字,轻轻带过了所有的局促。
林忽晚攥了攥衣角,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沉默。
他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谢谢?对不起?还是……好久不见?
每一句,都觉得多余,又觉得唐突。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陈以秋忽然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下午还要上课,要不要趴一会儿?"
林忽晚一怔,没反应过来。
“中午没睡,下午会困。"陈以秋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里安静,可以睡一会儿。"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睡吧。"顿了顿,"我……看着。"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是有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忽晚的心脏轻轻一颤,长睫垂了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在除了家以外的地方睡过觉,更别说在教室里,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身边。不安、警惕、惶恐……交织在一起。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想逃。
因为身边这个人,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有干净的皂角香,有让他莫名觉得安心的气息。还有那句轻轻的、"我在"。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交叉的手臂上。
视线陷入一片昏暗,耳边只剩下对方平稳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很安静。
很安全。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林忽晚闭着眼,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裹着他,坠入浅眠。
他没有看到,在他睡熟之后,身边的少年轻轻合上书本,目光落在他发顶,安静地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林忽晚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嘴唇微微抿着,连睡梦里,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
陈以秋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守着。
有人从门口经过,好奇地往里面看,他只是淡淡抬眼一瞥,目光清浅,却自带一股不容打扰的气场。
那些目光,便识趣地收了回去。
这个中午,很长,又好像很短。
林忽晚醒过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刚睡醒的茫然,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在哪,整个人瞬间绷紧,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陈以秋正坐在座位上看书,侧脸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察觉到他的目光,陈以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
“醒了?"
林忽晚脸颊微微一热,慌忙低下头,耳尖都红了。
他居然……真的在教室里睡着了。
居然……在陈以秋身边,睡着了。
“嗯。"他小声应了一个字,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软得一塌糊涂。
陈以秋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还有十分钟上课。"他提醒道,"去洗把脸吧。"
林忽晚"哦"了一声,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教室。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让他瞬间清醒。
他看着镜子里眼眶微红、头发微乱的自己,心脏还在不争气地跳。
——刚才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很难看?
——有没有说梦话?
——陈以秋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一个个念头冒出来,搅得他心慌。
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暖意。
他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轻轻蹭了蹭。布料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不被嫌弃,不被忽视,不被推开。
他抬手按住胸口。
心跳声大得像是能震碎肋骨。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语速快,板书密,一开口就把全班的注意力牢牢攥住。
林忽晚坐得笔直,却没怎么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总忍不住往旁边飘——陈以秋的侧脸,他握笔的姿势,他翻书时手指划过纸页的弧度,甚至连他呼吸的节奏,都像有某种引力,让他没法专心。
他攥着笔,指节微微发白,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黑板上,可那些公式和符号,却像一群乱爬的蚂蚁,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直到老师敲了敲黑板:"这道题,谁来做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忽晚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自己往桌肚里缩了缩——他最怕被点名,最怕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可偏偏,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他身上:"林忽晚,你上来。"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到最后一排。
林忽晚的后背僵成一块木板。他盯着课本上的一道折痕,感觉脸颊烧了起来,耳膜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林忽晚?"老师又喊了一声,粉笔敲在黑板上,"嗒、嗒"两声。
周围响起细碎的窃笑。他死死抠住桌沿,指甲陷进木头缝里——站不起来。腿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旁边传来椅子轻响。
陈以秋站起来,声音不大:"老师,我来吧。"
他没看林忽晚。拿起粉笔经过时,校服袖口擦过林忽晚的桌角,带起一阵风,有淡淡的桃花味。
所有人的目光移开了。林忽晚盯着那截被风吹动的桌布流苏,数到第七下,才敢呼吸。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陈以秋,你来。"
陈以秋走上讲台,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题目,然后抬手,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写下一行行清晰的步骤。
他的字很好看,干净利落,像他的人一样。
林忽晚坐在座位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瘫软在椅背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节,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抠桌沿的疼。
如果不是陈以秋……他不敢想,自己会在全班面前,窘迫成什么样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忽晚还陷在刚才的慌乱里没缓过来。
陈以秋从讲台回来,脚步在他桌边顿了一下。
“别抖。"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林忽晚这才发现自己的笔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手一直在抖。
他更用力地攥住笔,没敢抬头。等那阵肥皂味飘远了,才慢慢松开手指,掌心全是汗。
林忽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只是小声地、几乎是用气音说:"……谢谢。"
陈以秋没再说话,只是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了下一节课的课本。
林忽晚攥着笔,指节依旧发白。
他偷偷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陈以秋一眼。
少年正低头看着课本,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原来……真的有人,会在他快要溺死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难堪。
第二节是语文课,许林让大家自由讨论课文。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前后桌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林忽晚依旧缩在座位里,像个透明人,没人找他说话,他也不敢主动找别人。
他翻着课本,目光却落在桌角那块橡皮上。
那是上午陈以秋捡起来,放在他桌角的那块。
浅灰色,边缘磨得圆润,留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凉的。
心脏却跳了一下。
上午他像做贼一样把它勾过来,攥在手心,连句谢谢都不敢说。现在它还在这儿,安安静静的。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把它拿起来。
刚好能攥在手心。
他攥着那块橡皮,指节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陈以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橡皮上,又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忽晚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把橡皮往桌角一放,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
他想解释,舌头却打了结。橡皮从手心滑出来,在桌上滚了半圈。
陈以秋看着那块橡皮,又看向他。眼神很干净,像夏日里的山泉,没有嫌弃,也没有追问。
“我还有。"他说,"那块给你。"
不是"拿着吧",是"那块给你"——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林忽晚一怔,抬头看向他。
少年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平静。
“……谢谢。"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虽然依旧很小,却清晰可闻。
陈以秋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书。
林忽晚攥着那块橡皮,指节慢慢收紧。
他知道这光很微弱,可能转瞬即逝。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想把自己缩进壳里。
他攥着那块橡皮,指尖一点点收紧。
或许……可以试着,再往前走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