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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公廨问罪   秋中一 ...

  •   秋中一场大风刮翻了屋顶的瓦片,声声砸醒塌上的人。
      从清早到现在,她粒米未进,听春晓说那日后,她昏睡了整整三日,期间醒过一次,眼神空洞认不得人,说不出话,连走路都不会走。

      云寺卿焦急万分,请了京中数位名医来治,皆看不出缘由,后面实在没有法子去清音寺里请了师傅,才知道她的三魂七魄,丢了一魂一魄。
      云寺卿爬到顶上喊了一夜未休,才将她的魂喊回来。
      这一次闹得声势浩大,满京城都知云家的姑娘失了魂,迫害她的人早已受到惩处,因此事还将秦家在山中颐养天年的老将军闹了回来。

      秋风渐凉,江弦月咳了几声响,引来了屋外的人,门被撞开拍在两边撞得当当响。
      老将军走进来,身后跟着端着食盘的春晓。她一见自家小姐这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眼眶又不禁湿得一塌糊涂。

      “小姐……”

      “伺候你家小姐把这些东西吃了,先吃饭后喝药,吃完再给个蜜饯。”
      老将军大刀阔斧地坐到一旁,心猿意马地盯着屋里的装潢,等她喝完药才开口。

      又过了半月,圈养到江弦月能经受得了凉风,老将军才愿将她放到院子里,才晒了会太阳就被匆匆叫到正厅。
      江弦月进屋发现小叔也在,规规矩矩坐在一旁,满脸拘束。

      老将军对秦家小叔道:“你先出去。”

      门页轻轻合上,屋里沉寂下来。

      “老身有话要问你,你跟云家宗亲关系,但不姓云,对吧?”

      江弦月故作听不懂,“祖母,孙媳不知你这是何意?我姓云名朝,这一事京中人都知晓。”

      “他们知晓是因为有人想他们知晓,但这种小把戏瞒不了我,云家对外声称你是含岁的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送到城外庄子上养病,今年才接回来。”

      “是,孙媳不知祖母期间会有什么疑问。”

      “你真当我傻呀?含岁她老娘和我是一起长大的亲如姐妹,说到底含岁还是我的干女儿,老身也是照料了几年的。她嫁到云家十年就生了两个孩子,小的云成礼,大的云停舟,何时冒出了你这小女儿,真当老身好糊弄?”

      没有预兆的,她瞒了许久的事就这样被点破。
      被刨得干干净净。

      此刻,江弦月觉得再多的辩解已成一纸空谈,寻常人只会觉得是她冒用云家的孩子,往往不会想到是否相连着有血缘关系。
      老将军一开口就定了她的身份,想必是已经查到了个中缘由。
      正打算将所有事情娓娓道来,老将军就像读懂了她的心一样,开口劝阻:“我不想知道你本来叫什么,你只需告诉我,你身上是不是流着云家的血?”

      江弦月怔了片刻,郑重点头:“是,孙媳虽不是云大夫人亲女儿,祖母祖父却是亲的祖母祖父。”

      “行,莫相怪,老身严语相逼只是怕有人混淆云家血脉,既然如此多的就不过问了,你回去时替我唤他进来。”

      江弦月推开门寒风袭来,仅一会的功夫屋外就覆上一层薄雪。上京的秋短暂,或多一月余,或少转瞬间。
      她错过深秋最好那几日,剩下的是一年来最漫长的冬季。

      “小叔,祖母唤你进去。”

      他也不说话,为她披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披袄,仔细整理,眼眸映出她的样子,情柔似水。
      “雪来的突然,穿着就不怕冷了,我已经让春晓去取炭木取暖,早些回去休息。”

      “多谢小叔。”

      屋内,秦家小叔跪得坦然,他终不是真正的秦家小叔,貌相再相像,可人的神态、见识是扮不精的。
      他被察觉出是情理之中。

      “你会觉得是自己扮的不像才被察觉的吗?不,是因为我儿已死多年……”老将军仰面长叹一声,“老身知你不是他,可你偏偏最像他,可老身又如何能欺瞒自己。”

      他瞳孔微颤,缓缓双手合十:“我心之过,冒用令郎身份此事多有对不住。”

      “可否告述老身,你本名姓。”

      “我本念一。”

      “果真是法师。”
      老将军匆匆将他扶起,又叹一气,却是释然。
      “我早觉你像故人,缘分…妙不可言……我儿病重寻医无果,油尽灯枯时在风雪破庙之中有幸得遇法师,一支灵芝价值千金法师却分文不取。”

      “在下无用,未能救下秦施主性命。”

      “不不不,不是的法师勿自责,我儿病重早已无力回天。他自幼畏寒,我因此遍寻名医就是想让他熬过去,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法师药好我儿靠它活到了暖春。”

      “我已还俗,老将军不必再唤我法师。”

      “这是为何,相别不过三年,我归山那日特去寺里拜别,那时寺主就有意举荐法师任下一任寺主,怎……”

      “为一人。”

      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推着她。老将军不禁望向门外,那道身影不在,心却已了然。
      “老身明白,法师入俗世后有无归处,若没有今日一事权当不曾有过,法师日后便留在我秦家,全我供养之愿。”

      “归处山海,短暂停留是想了却一桩心事,日后还会离开,在此间恳请您不要告知他人我的身份。”

      “自是应该的。”

      念一推开门,雪还在飘比先前大了些许,石缸沿上堆了厚厚一层,檐下灯笼也被压塌半掉,正簌簌往下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凉气灌进肺里,冻得冷颤,心里那股郁积多日的闷烦似乎被冲散了几分。
      本是要回屋的,听到西院传来欢声笑语,犹豫片刻又转向那处,走得急头顶掠过廊下风铃。

      “叮铃。”

      江弦月半跪在雪中,双手冻得通红却低头仔仔细细给雪人捏鼻子,听到铃声轻响,缓缓抬起头,见是他来,忽然弯了弯眼睛露出一抹坏笑。

      “小叔看球!”

      话间雪球直直朝念一面门砸去,他偏头躲开,砸在身后墙上炸开星星点点。

      “你身子还没养好,回屋待着别胡闹。”

      “不碍事,我一会就回去。”

      “现在回,雪又……”

      一旁的春晓突然惊叫一声,念一急急望去,只一瞬便被雪球砸个满怀,三人都愣上一瞬。

      春晓求助地看着自己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念一说,转瞬又一枚砸来。

      “愣着做什么,快来帮忙。”

      江弦月拽了一把春晓,两人飞快地攥着雪球,一个一个朝念一扔。他顾着左右躲闪,不忘反击,一来一回,雪球横飞,砸在树上、墙上、彼此身上,碎雪四溅,笑语不断。
      雪落下,二人慢慢白了头。

      江弦月玩累了转身想跑,被念一从后面追上来的雪球砸中后颈,冰凉碎雪顺着衣领滑进,冻得她缩起脖子尖叫一声。

      “小叔你完了!”

      她转身扑上去,手里不知何时捏了团雪往他领口塞,二人推置打闹间,江弦月脚下一滑不慎砸进雪窝子,连带着念一也被她拽下来。

      江弦月仰面躺下,大口喘着气,方才摔得不轻,浑身泛着麻酸,心里却是极高兴的。春晓从另一侧扑过来,小丫头陷进雪里,发髻当高活像一只浑脱小兔。
      三个人并排躺下,呼出的热气卷着雪簌簌落下,谁也没说话。
      耳边只剩雪落的声音,细细密密,都在盼着时间能在此刻停摆。
      静谧又美好。

      奈何好景不长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皂衣的差役站在廊下,四处看了几眼才定睛雪上他三人,拱了拱手:“冒昧前来,请问云姑娘可在府中,顾长史请去州府一趟。”

      “我是,劳您前头带路。”

      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声急急,念一担忧地问:“我跟你过去。”

      “不用,我去去就回。”

      她跟着衙役出了院门,披风搭在臂弯里没顾得上穿,雪落在她肩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州府大堂里烧着炉子,暖得让人发闷。

      江晚柔坐在侧边的椅子上,一身藕荷色齐胸裙虚虚遮住显怀的肚子,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气色上次见面好了不止一点。

      屋里刮进寒风,江晚柔瑟缩一下,见是江弦月脸色立马挂起不悦,茶盏磕到桌上哐当响,“那日是我不对,这两百两算是给你的赔礼。”

      江弦月瞥了眼花花绿绿的盒子,脸色沉下来,她不差这几百两。
      那日游人多是京中官家大户,江晚柔就那般当众人的面合谋州府司法参军诬陷、折辱她,赵家不放在眼里随手一扔的钱财,怎能抵消她成为京中姑娘眼里的笑话。

      “赵家随随便便就拿出钱来打发,无非是觉得我的痛苦无足轻重。”

      “云姑娘是觉得钱少?”
      江晚柔睨了她一眼,重新端起那杯茶,冷笑不止,“本该一百两足矣,是我心疼你从私库里又添了一百两,嫌少不要我就带回去了。”

      “我不缺这点银钱,我要你写一份歉书公帖到京中人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不可能!”江晚柔突然高喊一声,“你要是嫌少我可以再加,写歉书一事想都别想。”

      江弦月在她对面坐下,光盯着不说话,江晚柔倒还不算蠢,先不论她自幼就高傲目中无人,只有别人向她道歉的份,还未见过她会向他人折腰。

      单是赵家长女如今在宫中圣宠正盛,步步荆棘,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恨不得将她拽下来。
      江晚柔若是真有那胆子在京中闹出丑闻正好给敌党递上斩断赵家气运的横刀,真到那时,腹中的孩子也保不了她。

      江晚柔被她盯得不自在,“我再加五十两,一共三百两,这些钱够你花销好一阵子了。”

      江弦月还是不说话,顾长史轻咳一声下堂来,背着手绕到她身前,低声相劝:“本官知晓云家秦家富裕,但三百两不是小钱,江姑娘有此等诚意已是难得,你退一步,此事就此揭过吧。”

      “依顾长史所说,我今日伤你,明日带着三百两登门致歉可以吗?据我所知顾长史的一年多俸禄都没三百两的一半吧?”

      “啧,怎么又说到我了,本官就问你一句这钱你到底要不要?”

      “这偌大的诚意我可受不起,只要江姑娘白纸黑字就可。”
      江弦月将手拢进袖子里,看向身前的人,眉眼弯弯,“顾长史来写也行,盖个州府的红章,我个人愿意捐献三百两安民救灾。”

      顾长史的笑容僵了一瞬,半天挤出一句“你这你……”后头的话接不上,转身坐回堂上,惊堂木响。

      “你既要如此,本官就同你好好说道说道,那日秋聚游人众多,本官担心马惊伤人,在二里之外就勒令游人下马独行,而你却驾马闯入惊了江姑娘。
      你也知道,母亲感受到危险护崽古来有之,江姑娘情急之下做了那等举动是不对,可见你也绝非一点错都没有,江姑娘不但不追责你的过错,还出手阔绰,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也没说不担责啊,是她自己不追究。那好今天都在,顾长史你来说,是要罚我银钱百两,还是要将我下牢狱。不过此前我还是要问问顾长史身为京师主官,这般失察,御史台不管吗?

      屋里静了一息,江晚柔浅浅笑出声。
      “真可笑,还没见主动请缨要罚的,顾长史你就判判看,免得日后同旁人说我不追究。”

      顾长史被架在其中,看势一个两个的他都惹不起,哑了片刻声后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那这样,你有错在身,江姑娘伤人也不对,两两相抵各退一步,往后见了面也不必想起今时的不……”

      “不行!”
      江弦月干脆利落截断他的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惊堂木挪了位,一声响,又一声响,第三下快要落下时江弦月抬眸盯过去,只听见轻轻放落。
      嗒。

      怂了。

      顾长史抱拳告饶,“还有什么事云姑娘您说就是。”

      江弦月一字一句道:“这可是顾长史您说的,我要问责本州司法参军不辨是非,教唆游人对我辱骂,我就问顾长史此等官员能好好断案查案吗?”

      她拍了几下膝盖,义愤填膺道:“是不是手底下冤死过几条无辜性命呢?”

      顾长史抹了一把冷汗,“行行行,就这么定了,司法参军罚俸半年,到时候州府再出一个公告,以正视听。”

      “既然该罚的都罚了,那我便遵循法度不再追究。”
      冷哼一声,江弦月推开门,漫天大雪卷着寒风直往人脸上扑,踟蹰了一片刻,回头径直走向江晚柔身旁,勾唇一道:“江——哦,现在该称赵家姨娘了,雪大风急早些回去休息。”

      话罢,抄起银两盒子转身就走。
      后头传来细微咬牙声,江弦月笑得眉眼弯弯。姨娘这一身份是江晚柔最为忌讳的,策谋许久,不惜改了本性,不惧她姐姐冤魂索命,只为正妻一名。

      失去了那么多,姐妹也反目成仇,最后却是不相干的皇后介入,寥寥几笔就碎了将她抬为正妻的梦。
      更气人的是林鸢娘,在家中不受宠爱,从出生起便只是一颗助她胞弟入仕名扬的棋子,随时可弃。
      偏偏这样的女子占了赵家正妻身份,心心念念的,死了她一个嫡姐的都抢不到的正妻身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公廨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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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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