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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僧俗有别 “云施 ...
“云施主。”念一上前行礼。
云寺卿负手而立,高仰殿上的“大雄宝殿”四字牌匾,闭眼叹气。
“念一师父,老夫数日前偶然撞见你与孙儿亲昵相依,彼时便知你早已生出不该有的情愫,老夫今日上山就只为一桩事,劝你不必再往前走了,你和我孙儿此生此世绝无半点可能。”
“你僧人出身,佛门有千条戒律,这一生注定青灯古佛,孤寂终老。而我孙儿是世俗闺秀,锦绣前程,自有俗世姻缘,往后儿孙绕膝安稳一生,绝非是你一出家人可以肖想的。”
“你若是心存半分贪念,再与她有太多牵扯便是毁她清白,损她名节,你给不了她相守一生,给不了她世俗圆满。僧俗两界,自有各的归处,劝念一师父尽早断了这份念想,放过她,也放过你。”
一番谏言字字如刀,刀刀剜心,加之一夜的心惊胆战,早已耗尽了他全身气血,再也撑不住身体,膝盖一软顺着大殿沿下石阶,缓缓瘫坐了下去。
一夜的苦苦挣扎与幡然醒悟,都在这短短数句中化为灰烬,连带他那颗刚刚接纳自己的真心,支离破碎。
是啊,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介僧人,此生青灯古佛不尝情爱,这世间从来不单凭是相爱就可破万难,情意再浓,也填不饱烟火日子。
褪去这身僧衣,他一无所有,没有家世门第、金银积蓄,两袖清风,孑然一身,往后柴米油盐,衣食生计,桩桩件件都需银钱托底,一时的情深义重容易,可往后年年岁岁他拿什么来全。
他太过天真了,以为横在他二人之间的只有佛门戒律,但真正跨不过的鸿沟是那俗世现实。
昨夜在大殿里他胆敢生出那般贪念,真是可笑至极。
或许,放手远离才是对她而言最好的成全。
许久,念一才缓缓合上眼,双手合十,声音止不住发颤:“贫僧……知晓了,从此往后断尘绝念,不再靠近云施主。”
日头渐高,江弦月在寺里问了一圈才依稀拼凑出念一身处大殿的模糊身影。她一路寻来,心里也忐忑不安,她想了一夜,千不该万不该乱他禅心。
那吻压下来时她分明是想躲的,可身体却不受控制,缠绵柔软,沉浸其中,叫她思绪翻涌。她打定主意要说清楚,要问问他昨夜的心意究其是真是假。
从后院走来,远远就瞧见祖父的身姿挺拔如松,而念一……她下意识寻找那道暖玉色身影,他瘫坐在石阶上,神色黯然,几欲香消玉损。
她脚步顿住,迅速隐入树干后,祖父和善但对名声尤其重要,断不能让他知晓昨夜禅房一事,以保二人身全。
不多时,香客陆续入寺祈福,祖父请辞告别,她才敢从探出身来,踱步上前,抬眼望向石阶上的僧人。
“念一,昨夜一事是我……”
“施主早起功课,可用过早食?”
“还没有。”她下意识接话,话音未落便知他故意别开她的话,心生不安又道:“我是想跟你说昨夜一事,我不怪你,是我……”
“昨夜一事,不过是虚妄迷离,大梦一场。”又一次打断她,不愿听她多说半字,“施主不必再提,你我僧俗有别,本不该有半分逾矩,往日种种还望施主忘却于心。”
未等她回应 ,念一起身轻弹僧衣尘土,收袖就走,步履匆匆似是在躲避着什么,不出三息便消失在院内。
生气了吗?许是她昨夜太过出阁不听劝阻,他会动怒也无可厚非吧。
在殿前站了许久,直到寺主来询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无奈气笑,只当他如在山下那般,为她的我行我素恼自己,正因此才故意说狠话推开她,左右他多次如此,需一人静思,冷落她一时但也终究是不舍得疏离。
这般想着,心里的郁结倒散了大半,没追上前去,转而奔向藏经阁找曲兰清,病卧在床几日不见她,想念得紧。
就在她推开藏经阁偏室的房门,视线一落,整个僵在门口,脑中一片空白,她是不是误打误撞瞧见了不可示人的东西。
屋内明净几许,檀香袅袅,案桌上摊着经书笔墨,曲兰清正与玄音同案相依,身体靠得极近,玄音一只隐隐环在女子身侧,突见她推门方才暧昧的姿势还未及时撤开。
彼此都涨红了脸,江弦月半只脚踏进屋里,将退未退。
“兰清你……”她看着曲兰清,视线又越过她去瞧玄音,“你们……”
曲兰清骤时慌了神,猛地推开身侧那人,手忙脚乱站起身,支支吾吾道:“你,你怎么来了……别误会,我和玄音只是在抄经。”
玄音躲着她的目光,眼里藏不住的心虚与慌乱,“曲施主身子不适,贫僧只是虚扶一下,并未过界。”
江弦月有些尴尬,依是硬着头皮问曲兰清:“他可有欺负你?”
得到否认后速速退出屋外,她心里清明,那二人慌乱掩饰的模样分明是情意绵绵,她不愿戳破,也无意为难,道辞后快步离去。
先前找曲兰清散心的心思彻底消散,反倒乱了几分,郁闷不消,干脆身前大殿寻寺主无念。
今日来上香祈福的香客众多,寺主忙着接待,她便在殿外候着,不多时一道明黄的身影撞见视野。
“云施主心中烦闷?”
她凝神一看,是寺主无念,匆匆行了佛礼:“法师,我心中不静,耳中不静,想来寻个法子静心养身。”
“尘事万千,难守清静,你便去偏殿抄录十卷《心经》,压压心底的浮躁。”
这次不似先前对抄书那般抗拒,江弦月乖巧允下,独坐案前,伴着殿中整齐划一的诵经声。
起初尚能静心落笔,之后困意层层翻涌,经文仿若在眼前跳动,她强撑着抄完一卷,字迹缭乱辨不清,终是抵不过困意伏在案桌上沉沉睡去。
日升西落,有人悄然靠近,在少女身前伫立良久。
次日天光透亮,江弦月悠悠转醒,自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禅房软榻。她看了眼身上的衣着,还沾染着抄经时不慎溅上的墨迹,定了定神,想必是曲兰清见她睡在偏殿,不忍受冻就送了回来。
梳洗好便去寻曲兰清,到了她跟前还特意往屋里一探,确认玄音不在才敢悻悻入内,忒的往蒲团一坐,不拘小节。
“昨夜一事多谢了,劳心费心将我送回房里。”江弦月咬了一口桃子,酸得皱眉。
曲兰清满脸茫然:“昨夜我早就歇下了,未曾去过大殿,更别说抱你回房了。”
“不是你还能是谁?”
“许是念一师父吧,那次山间遇险,寺里和尚都心明着呢,他抱你又不会落人口舌。”
也管顾不了桃子发酸,江弦月脸上一僵,愣在原地,念一吗?
这两日她心乱到半梦半醒,辨不清是真是假,怕他厌她纠缠,更怕远她疏离,若是他暗中照料,默默做了这等事,岂不是说他并非真的生她的气。
泼天的欢喜扑面而来冲消心底的郁闷不安,双眸骤然发亮,连酸涩的桃子也有了一丝甜味。
“那我去找念一。”
她一路快步跑到念一禅房前,见他在庭中扫落叶,身姿清冷依旧,面上瞧不出太多神情,兴冲冲走到他身前,笑靥如花:“念一!”
念一远远就见她奔来,犹犹豫豫直到她近了身前才敢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你跑什么?”江弦月拽住他的手,将人推到树干上,近得这般紧密,呼吸交缠。
“念一昨夜是你送我回房的吗?我就知你没没有生我的气。”
“并非我,贫僧宿夜在藏经阁抄录。”他打断她,狠心抽离那只手,“施主请别自作多情。”
“你……你说什么?”
念一眼底再也翻不起半点波澜,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坚定了那份心,再度掐灭她余下的幻想:“往日我对你亲近,贱视佛门戒律,是我修行不稳,六根不净,往后我会严守戒律,斩断凡尘杂念。”
“那夜种种是你逾矩、失礼,我念你心性纯真既往不咎,还望施主自重,莫在我一介僧人身上损了情欲,得不偿失。”
一字一句,一言一行,伤人如利刃,不单是江弦月,连说这话的人内心更是饱受凌迟,痛得几欲窒息。
少女眼眶蓦地红了,积蓄两日的委屈和忧烦轰得爆发,将和尚再次推到树干上,又气又恼地反问出声:“是我逾矩、失礼?我在你心里就这般不堪吗?”
“你怪我一人涉险,怪我太过出阁,昔日种种我都不在乎,一次次放下身段靠近,我以为你心里是有我的,至少是那么一丁点,可如今看从头到尾皆是我一人一厢情愿。”
“你当真厌弃要与我疏离,就该将我驱逐下山断了这份念想,而不是做了善事推置不认,还以此来气我。假意温柔,转头绝情,如此惺惺作态,未免太过虚伪,你这苍生大道算是修错了!”
念一抿着薄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开口。
禅房前彻底静了下来,原先山间清柔的风陡然凉了几分,落叶随风高旋,飞舞,又四散飘落,转眼间下起一场大雨。
自从那日禅房前争执决裂后,数日不改,二人之间彻底僵硬成一片寒冰的死局。
江弦月借口身体抱恙免去了每日早课,少见一面也能少一缕忧丝,但三餐是难免的,也不知是上天想看这场虐戏,还是命中注定有他。
只要她一迈出房门,总能撞见那抹红白交织的身影,似在忧思,更似在看她,两道目光交织缠绵,是她先挪开了眼。
人前她强撑体面疏离,半点不露神情,人后静憩,独坐窗台时,才敢卸下伪装,咬着嘴唇,又委屈又心酸。
“秃驴……薄情郎……这道你修不成的……”
二人一朝变化,寺中僧人尽数看在眼里,佛门弟子皆知晓因果缘法,恩怨由人,旁人介入不得,只能放任其生长。
日子便在这份僵局里,一日日蹉跎过去,数日尽消,直至六月初始,寺中法会大操,香客游僧入寺祈福,人影层层叠叠。
在这人海间,有一行人尤为贵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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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僧俗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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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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