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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柠檬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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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纪源第一次见到沈缇澜,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
那天沈缇澜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也不喝,就那么晃着,眼神淡淡地扫过满屋子的人,像是在看一群不相干的陌生人。
有人上去搭讪,是个Alpha,长得很周正,笑容也很得体。
“你好,能请你喝一杯吗?”
沈缇澜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手里这杯还没喝完。”
“那我等你喝完。”
“等我喝完也不想跟你喝。”
那个Alpha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边几个人憋着笑看热闹。沈缇澜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低下头继续晃他的酒杯,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纪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个Alpha离开的时候,沈缇澜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他忍不住笑了。
沈缇澜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
江纪源没躲,举起手里的酒杯,远远地冲他示意了一下。
沈缇澜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耳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江纪源没有去搭讪。
他只是时不时地往那个角落看一眼,看那个穿着灰色毛衣的Omega一杯接一杯地晃同一杯酒,从头晃到尾,愣是一口没喝。
聚会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江纪源站在门口等车,余光瞥见沈缇澜也从楼里出来。
他没带伞,就那么站在雨里,仰着头看天,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江纪源犹豫了两秒,撑开伞走过去。
“你没带伞?”
沈缇澜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警惕,又带着一点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我车马上到。”他说。
“车还要多久?”
“三分钟。”
“那我陪你等三分钟。”江纪源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我叫江纪源,刚才在里面,你看到我了。”
沈缇澜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来还那个眼神。”江纪源笑了笑,“你看我的那一眼,我总觉得该还点什么。”
沈缇澜愣住。
雨声很大,路灯昏黄。他们站在同一把伞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沈缇澜先移开视线。
“无聊。”他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说江纪源,还是在说自己。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沈缇澜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摇下车窗,看着还站在雨里的江纪源。
“我叫沈缇澜。”他说,“记住了,是你自己问的。”
车窗摇上去,轿车驶入雨幕。
江纪源站在原地,举着伞,半天没动。
——
后来江纪源才知道,沈缇澜那天晚上喝的不是酒,是柠檬水。
“你拿着酒杯喝柠檬水?”他难以置信。
“不行吗?”沈缇澜理直气壮,“我不喜欢喝酒,但也不想被人劝酒。拿个酒杯装样子,聪明人都会。”
“那你晃了一晚上……”
“让旁边的人以为我在品酒,别来烦我。”
江纪源哭笑不得。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半年了。
江纪源终于弄明白,沈缇澜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刺,但这些刺从来不是为了扎人,只是为了把自己裹起来。
“你第一次见我,为什么对我笑?”沈缇澜问他。
“因为你像只炸毛的猫。”
“……你才是猫。”
“我是说,可爱。”
沈缇澜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假装看手机,但江纪源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在一起的日子里,江纪源慢慢摸清了沈缇澜的习惯。
他早上起来必须喝一杯柠檬水,温水,两片柠檬,不能多不能少。
他睡觉必须左侧卧,说是对心脏好。
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但每隔一个小时又希望有人给他递杯热茶。
他傲娇,嘴硬,从来不主动说“我想要”“我喜欢”“我需要”。
但他会在江纪源加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在他桌上放一杯温热的牛奶。
会在江纪源感冒的时候,一边嫌弃他传染给自己,一边给他熬姜汤。
会在江纪源出差回来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在门口晃悠,然后说“哦,你回来了”,好像等了半天的人不是他。
江纪源觉得,沈缇澜像一只猫。
一只嘴上说着“我才不需要你”,身体却往你手心里蹭的猫。
——
第三年的时候,江纪源开始认真考虑结婚的事。
他悄悄买了戒指,悄悄看了房子,悄悄跟双方的朋友打听,沈缇澜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他什么都没说,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给沈缇澜一个惊喜。
但他没等到那一天。
那年入秋的时候,沈缇澜开始不对劲。
他先是瘦了。
江纪源以为是工作太累,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他吃是吃,但吃得不多,吃完就说没胃口。
然后是咳嗽,夜里咳得厉害,江纪源给他熬枇杷雪梨汤,他喝了两天,说不咳了,让江纪源别费那个劲。
再后来,是他的眼神。
沈缇澜开始经常看着江纪源发呆。
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马上就要消失的东西。
江纪源每次撞上他的目光,他就飞快地移开,然后若无其事地问:“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江纪源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说没有。
江纪源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说只是累了。
江纪源问他是不是不爱他了。
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笑:“江纪源,你怎么老问这种傻问题。”
那是他最后一次对江纪源笑。
——
分手那天,下着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江纪源在厨房给他熬枇杷雪梨汤。
沈缇澜昨晚又咳了半宿,他听得心疼,一大早去市场买了新鲜的枇杷,一颗颗剥了皮,剔了核,守在砂锅前看着火候。
“江纪源。”
沈缇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冷得像淬过冰。
江纪源关小火,擦了擦手走出去:“怎么了?汤还有二十分钟,你先把这个喝了。”
他顺手递过一杯温水,上面漂着两片柠檬——沈缇澜的习惯。
沈缇澜没接。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身体侧着,下巴微微抬起,用那种江纪源最熟悉的、带着三分倨傲的眼神看着他。
“我们分手吧。”
江纪源手里的水杯晃了晃,几滴水溅到手背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沈缇澜一字一顿,“结束了。听不懂吗?”
江纪源站在原地,水杯还举在半空。
他看着沈缇澜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冬天的湖面,冰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
“腻了。”沈缇澜站起身,走到玄关处拿起外套,“跟你在一起三年,够久了。追我的Alpha多了去了,我凭什么非得跟你?”
江纪源走过去想拉他的手:“缇澜,你看着我说话。”
沈缇澜躲开了。
他躲得很快,快到江纪源的手指只来得及擦过他袖口的布料。
“别碰我。”沈缇澜皱眉,那种嫌弃的表情刺得江纪源心里一疼,“江纪源,你能不能有点自尊?我说分手,就是分手。你那些温柔体贴,留给别人吧,我不需要。”
“你需要。”江纪源的声音很轻,“你昨晚还在咳嗽,你腺体发炎还没好,你——”
“那是我自己的事。”沈缇澜打断他,拉开大门。
楼道里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从今天起,我咳死也好,腺体烂掉也好,都跟你没关系。”
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江纪源站在门口,看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沈缇澜的目光终于转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就那么一秒。
然后电梯门关紧,数字跳动,一层一层往下。
——
江纪源追下楼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他跑出单元门,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他看见沈缇澜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正在拦出租车。
“缇澜!”
沈缇澜没回头。
一辆出租车停下,沈缇澜拉开车门。
江纪源冲上去,一把按住车门:“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昨天还好好的,我给你熬了汤,你说明天想喝鲫鱼豆腐——”
“昨天是昨天。”沈缇澜终于转过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下来,打湿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江纪源,你是不是傻?我跟你玩腻了,想换个人玩玩,就这么简单。你能不能别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江纪源的手僵在车门上。
沈缇澜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刻薄:“三年了,你连个临时标记都没给我留过。说什么尊重我、等我愿意。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这种尊重。
我想要的是那种——能把我按在床上标记到哭的Alpha,不是你这种只会熬汤的。”
江纪源的脸色白了。
沈缇澜用力掰开他的手,钻进出租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江纪源站在雨里,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浑身湿透,久到嘴唇发紫,久到有路人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摇摇头,慢慢走回单元门。
电梯里,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刚才沈缇澜转身的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雨水吧。
一定是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