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天亮的拥抱》郇阳

2、第 2 章 等到宴

　　等到宴锦成回到家时，宴阳生已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嘴中呢喃着含糊的醉话，翻来覆去就几句，听着像是在埋怨日子难熬，又像是在无意识地唤着一个久远的名字，混着浓重的酒气，散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
　　宴锦成轻掩上门，把屋外的天光和心底刚燃起的些许暖意一同隔在门外。他攥着怀里还留着余温的馒头，指尖微微发紧，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稍大一点动静就惊醒床上的人。平日里只要宴阳生醒着，他连呼吸都得放轻，更别说这般安静地站在屋里，短暂拥有片刻属于自己的空隙。
　　他走到桌边，将馒头小心放在破旧的瓷碗旁，目光不自觉落在父亲身上。平日里总是横眉怒目、动辄打骂的男人，此刻睡得毫无防备，鬓角杂生的白发，眼角深刻的皱纹，都在沉睡中褪去了暴戾，只剩一副被生活磋磨得疲惫不堪的模样。可即便如此，宴锦成心里也生不出半分亲近，只有刻在骨子里的畏惧，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难言的涩意。
　　他沉默着收拾起地上散落的酒瓶和杂物，动作麻利又安静，指尖偶尔碰到冰凉的瓷瓶，寒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却远不及心底那片常年的荒芜。直到将屋子简单收拾妥当，他才靠着墙角缓缓蹲下，望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想起村长的话，眼底重新泛起一点细碎的光。
　　哪怕回家没有温暖，哪怕前路依旧难行，可只要有读书的希望，有那一点微光在，他就愿意一步步往前走，绝不回头。
　　他将馒头塞在自己的包裹里，走进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倒不如说是杂物间，小小的房间仅仅4平方，只够塞下一张小床，床是铁架做的。
　　宴阳生从未管过他的生活用品，这个房间也并不透风，冬天很冷，四季不见光，如宴锦成一般，一直藏匿于黑暗之中，其余地方全被酒瓶塞得满满当当的，稍有不慎就会踢到酒瓶。
　　宴锦成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拿出藏在床垫里的私房钱，349元是这些皱巴巴钱的总价，也是他这几年来唯一没有被父亲抢走买酒的全部家当，他将所有东西放在自己缝缝补补的小布包中，背在背上，又往肩头紧了紧布带，指尖死死攥着包带，像是攥着自己仅剩的活路。
　　准备离开的这一晚，他还是来到了枫树旁。夜间的山谷静悄悄的，几只夜鸟掠过星光璀璨的天空，他也将要启航，去追寻那未知的未来。他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将腰间的小刀拿出，心中的忧愁与思念都凝聚在刀锋上。
　　缓缓刻下一串数字——“161209”。十二月九号，是他离开的日子，也是他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一天。他将要告别大山，告别过去，去到一个只能靠自己的地方。夜色渐深，待到宴锦成转身离开山坡时，泪水还是悄无声息地落下，砸在微凉的泥土里。
　　等到来到村长家门口时，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天上零星的几颗星星在闪烁光芒，仿佛在为迷路的孩子指引方向。
　　一切都静悄悄的，氛围有些微妙，宴锦成只能听见自己心砰砰狂跳的声音。他想着推开门，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木门，又猛地顿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夜深露重，他怕惊扰了村长一家，更怕自己这仓促的决定，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欢喜。布包紧紧贴在胸口，馒头早已凉透，可那点温度，却还残留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在门口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间，短短几步路，却像走完了漫长的十几年。黑暗里，他一遍遍回想村长白天说的话，回想刻在枫树上的数字，回想那些被打骂、被驱赶、却始终没熄灭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紧接着，是布鞋踩在地面的细碎声响——门，竟先一步被从里面拉开了。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漫出来，落在少年单薄的肩上，也照亮了他满是泪痕却异常坚定的脸。
　　村长披着件旧外套，眼底没有睡意，显然一直等着他。昏黄的灯光漫出来，照亮少年泛红的眼角和紧攥的布包，也照得他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无所遁形。
　　“我就知道你会来。”村长侧身让他进屋，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屋里熟睡的家人，“都收拾好了？”
　　宴锦成点点头，喉咙发紧，不由得哽咽，想说些什么却被喉咙的酸涩给堵住，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托了镇上中学的老熟人，给你办了住校手续，宿舍床位、基本的被褥都帮你张罗好了，学费暂时由村里垫着，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还。”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学校地址和联系人，一并塞到他手里，“明天一早有早班车去镇上，你跟着车走，到了学校报我名字，自然有人接应你。”
　　住校两个字，像一束光，直直照进宴锦成漆黑的心底。不用再回到那个堆满酒瓶、只有暴戾和冰冷的屋子，不用再时刻提心吊胆，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空间，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这是他从前连梦都不敢梦到的事。
　　“住校……真的可以吗？”他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抬头，他内心极度渴望被告诉这是真的，但眼底尽显暗淡，这种好事也太不真切了，他想如果这是梦，只希望这个梦可以再久一点，自己也愿意永远沉寂在这个梦中。
　　“当然可以。”村长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语气坚定，“宿舍虽简陋，但能遮风挡雨，更能护住你的心气。在学校好好读书，别管家里的事，我会帮你盯着，短时间内，你爸找不到你，也闹不到学校去。”
　　宴锦成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滚烫的泪水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不再是委屈与不舍，而是重获新生的滚烫。他对着村长深深弯下腰，哽咽着说了句谢谢，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这一句最赤诚的感激。
　　那晚，他在村长家偏屋凑合了半宿，几乎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背着布包踏上了去镇上的车。车子驶离大山，将熟悉的村落、那棵刻着数字的枫树、那段灰暗的过往统统甩在身后。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要靠自己打拼，住校的生活或许清苦，要省吃俭用，要兼顾学习与生计，可比起从前的黑暗，这四方小小的宿舍，已是他能抓住的、最安稳的港湾，是他走向光亮的第一步。
　　乡村的恬静转变为城市的繁华，车子一路颠簸，下午便到达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