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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枫之痕 晏锦成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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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笼罩山涧,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天际星辰点点,村落里几户灯火明灭闪烁。
16岁的晏锦成挨着山坡上的枫树坐着,深秋时节,头顶枫叶正红,在星光点缀下愈发明艳。黎明将至,可少年眼底的忧愁,却迟迟散不去。
这是他人生中第1438次来到这里,也是父亲第349次将他赶出家门。本该上初中的年纪,却因父亲的私心被迫辍学,停课已整整一个月。晏锦成每天帮村里长辈做些杂活,才能勉强挣到43元。
是啊,谁会真把一个找活干的孩子,当成正经劳力给工钱呢。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深邃的瞳孔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与沉重。
他静静望向远方天边,朝阳即将升起,光芒刺眼,却又无比温暖。只有这一刻,晏锦成才觉得稍稍心安。他只穿一件单薄短袖短裤,连条像样的长裤都没有,深秋夜里寒意刺骨,他却能就这样坐一整晚。也只有在这时,他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黎明初现,晏锦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粗壮的树干上刻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这是他与母亲的约定,证明他又一次如约来到这里,也藏着他对母亲无尽的思念。
他轻轻抚过树干上密密麻麻的旧痕,泪水终于从干涸的脸上滑落。
晏锦成将头轻轻贴在粗糙的树干上,思绪,瞬间飘回了母亲还在身边的时光。
7岁那年冬天,晏锦成高兴地拿着奖状跑回家。山里下着雪,农村孩子早早从镇上放学回来,山路陡峭,地上被白雪覆盖,冷得刺骨。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山路崎岖,他不时栽跟头,尽管很疼,却依旧小心翼翼将奖状护在怀里,像护着一件稀世宝物。在小孩心里,奖状就是自己全部努力的结晶。
等他赶到家门口时,天快黑了。他将怀里的“宝物”细心摊平,鼓足勇气推门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狠狠钉在原地——
屋内一片狼藉,破碎的酒瓶,打翻的饭菜,母亲头上的伤口渗出血迹,父亲满脸通红,正对着她疯狂谩骂。
小小的他什么都不懂。
不懂父亲为什么要打母亲,不懂父亲为什么要毁掉母亲精心整理的家,不懂父亲口中那句凶狠的“去死”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一件事——父亲打人是错的,母亲受伤了,他很害怕。
晏锦成攥着那张被捂得温热的奖状,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他想起老师在课堂上说的话:打人是错的,欺负人是错的,更何况被欺负的是他最亲的妈妈。
他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朝着那个满身酒气、高大又可怕的身影,颤声喊了一句:“爸爸……你别打妈妈了……”
话音刚落,父亲猛地转头。
那双被酒精烧得浑浊暴怒的眼睛,狠狠钉在他身上。
屋内的谩骂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和少年心脏狂跳的声音。
下一秒,被打扰的父亲彻底暴怒,额头青筋暴起,抓起手边的空酒瓶,狠狠朝他头上砸了过去。
“砰——”
一声刺耳的炸响,玻璃瓶在他额头碎裂,炸开一片冰冷的花。
晏锦成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温热便顺着额头往下淌。他抬手一摸,指尖一片猩红。
他怔怔地看着手上的血,整个人都僵住了。
头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满地玻璃碎片上,将那些锋利的棱角,染成一朵朵绝望的血色花。
母亲的尖叫、父亲的咒骂、风雪的呼啸,在耳边混成一片。
而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早已被血染红一角的奖状。
母亲尖叫着扑过来,一把将他护在身后,声音撕心裂肺:“别打他!他还是个孩子!有什么冲我来!”
可那点微弱的阻拦,在暴怒的父亲面前,不过是飞蛾扑火。
他被推倒在地,额头的血混着雪水,糊住了眼睛。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沾了血的奖状。
他想不通。
他只是想保护妈妈。
他只是想把奖状送给妈妈。
为什么,换来的是酒瓶砸在头上的剧痛。
那天之后,家里的争吵和殴打,就再也没有停过。
父亲喝得越来越凶,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个多余的累赘。
母亲总是偷偷抱着他,一遍一遍摸着他额头浅浅的疤痕,眼泪无声地掉在他的头发上。
“锦成,乖孩子,再等等……再等等,妈妈一定带你走。”
她会在深夜里,牵着他的手,来到这棵枫树下,指着漫天星光,轻声说:“以后要是妈妈不在身边,你就来这里刻一道痕。每一道痕,都代表你好好活着。只要你还在,妈妈就一定能找到你。”
那时的晏锦成太小,听不懂“不在身边”是什么意思。
直到某个大雪纷飞的清晨,他醒来时,家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母亲的温度。
有人说,母亲受不了折磨,走了。
有人说,她被人带走,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吐出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都是因为你,她才走的。”
从那天起,他成了家里多余的人。
挨打、挨饿、被赶出门,成了家常便饭。
他没有哭着去找人,只是默默记住了母亲的话。
每一次被赶出来,他就来枫树下,刻一道痕。
一道、两道、三道……
刻到第349次被赶出家门,刻到他16岁,刻到他被迫辍学,每天只能挣43元。
额头那道浅浅的疤,早已和树干上的痕一样,深深刻进了他的生命里。
朝阳彻底跃出山峦,金色的光铺满整个山涧,枫叶被照得像火一样燃烧。
晏锦成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泪水早已被风吹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藏着他7岁那年,最疼、也最悔的一天。
“妈妈,我又来了。”
“我还活着。”
“我没忘我们的约定。”
风卷起满地红叶,在他身边轻轻盘旋,像极了很久以前,母亲温柔抚摸他头发的模样。
少年挺直单薄却倔强的脊背,握紧了手中的苦无。
黎明已经到来,可他知道,属于他的黑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他不会倒下。
因为这棵枫树,这些刻痕,这片朝阳,都在告诉他——再等等。再撑一撑。
总有一天,他要带着所有伤痕,走出这座大山,活成母亲希望他成为的样子。他等着,这9年来他一直等着,但母亲的誓言形单影只,飘渺不定。
他希望是真的,这样自己就可以远离晏阳生那个混蛋,和母亲一起奔跑在田野,享受阳光的沐浴。
他也希望那是假的就像别人的父母答应的事从来都只是动动嘴上功夫,他不希望母亲带走自己后成为母亲的拖累,他希望没了自己这个污点,母亲可以大发异彩,他不希望母亲的一辈子都被黑暗所笼罩,他不希望…不希望母亲这只美丽的蝴蝶一辈子都被自己栓住。
眼泪顺着树干滑下,他也不能像干涸的河道般停滞,晏锦成要的是波澜的大海。
晏锦成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村长正好从田埂那头迎面走来,看见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脚步顿了顿,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忍。
“锦成,又一整晚没回家?”
村长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稍一重,就会碰碎这孩子。
晏锦成低下头,把小刀悄悄往身后藏了藏,小声应了一句:“……在山上坐了会儿。”
村长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单薄得几乎透明的短袖,再看看他额角那道若隐若现的旧疤,心里一阵发酸。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学习好,肯干活,不吵不闹,却偏偏投生在这么一个家里。
“你爸他……又赶你出去了?”
晏锦成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指尖微微蜷缩。
村长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馒头,塞到他手里。
“拿着,垫垫肚子。”
晏锦成下意识想推回去:“我不要……村长爷爷,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村长语气沉了几分,“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就靠那点活计挣43块,能顶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学校那边,我帮你问过了。老师说,你成绩那么好,不读书太可惜了。只要你愿意回去,学费、书本费,村里帮你想办法。”
听到“读书”两个字,晏锦成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
他做梦都想回到教室,想摸一摸课本,想坐在书桌前写字,而不是每天被人呼来喝去,像条野狗一样被赶出门。
可一想到父亲晏阳生那张暴怒的脸,他眼底刚亮起的光,又一点点暗了下去。
“我爸……不会让我去的。”他声音轻得像风,“他说,读书没用,浪费钱。我是个男孩,就该早点挣钱,给他……养老。”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无比艰涩。
村长眉头拧得更紧:“他那是私心!是糊涂!你才16岁,不上学,这辈子就困在这大山里了,跟他一样烂在泥里!”
话说出口,村长又怕刺激到孩子,放缓了语气:“锦成,你听爷爷一句。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能飞出大山的人。别被你爸拖垮了,也别被这日子磨没了心气。再等等,再忍一忍。只要你想读书,爷爷一定帮你。”
晏锦成握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指节微微发白。朝阳照在他身上,暖得有些刺眼。
他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村长的眼睛,声音轻轻,却异常坚定:
“我想读书。”
“我想走出大山。”
“我想……活成妈妈希望的样子。”
村长看着少年眼底重新燃起的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秋风卷着红叶,在小路上轻轻打转。远处的村落里,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
晏锦成知道,回家等待他的,很可能又是一顿打骂,又是一顿饿饭。
可这一次,他手里不只有苦无和伤痕。
他还有白面馒头的温度。
还有村长那句“我帮你”。
还有远方未曾熄灭的希望。
他攥紧了手中的馒头,也攥紧了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村长爷爷,我先回家了。”少年微微躬身,转身朝着那个名为“家”、却从无温暖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却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稳。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走出大山。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为了活着而撑着。他要为了读书,为了希望,为了母亲,为了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