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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失心人兀走 ...
第二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白,看了很久。
耳边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檐下风铃叮咚的轻响,能听见院子里那株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的声音。
没有咳嗽声。
她抬起手,看着这只陌生的手——细白的,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攥了攥拳,又松开。这具身子,轻快得很,利落得很。没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痛,没有那种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
可她偏偏有些不习惯。
从前那具身子,虽然病弱,却是她住了十五年的。她知道哪里会疼,哪里会酸,咳到第几声该歇一歇,走多少步该停下来喘一喘。
如今这具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她不知道它的深浅,不知道它的极限。
她坐起身,慢慢穿上衣裳。衣裳是新的,月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案上。料子是上好的细葛,袖口绣着浅浅的流云纹。
她看着那纹样,手微微顿了一下。
流云纹。
和她从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穿好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株梨树在晨光里站着,叶子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石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青烟袅袅,是淡淡的檀香。树下没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屋子。
阿霁站在廊下,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夫人醒了?婢子备了早膳,这就去端。”
她点了点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她往外走,沿着那条青石板路,走到院门口。
门开着。
她踏出去,走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两旁依旧是竹林,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金箔。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那道门,还是锁着的。
铜锁依旧挂在门环上,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门那边,是她从前每天走过的那条路,通往后山主道,通往寒室,通往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她看着那把锁,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换了个方向走。
另一条路,通往那片竹林。从前她最爱去那里散步,春天看新笋破土,夏天听蝉鸣阵阵,秋天踩落叶沙沙,冬天看雪压竹梢。
可那道门,也是锁着的。
她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看着锁上斑斑的锈迹。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又换了个方向。
第三条路,通往山门。
第四条路,通往梨园。
第五条路,通往……
每一条路,都是锁着的。
她走遍了院墙外的每一条路,走到了每一道门前。
每一道门,都锁着。
她站在最后一道门前,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寡淡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
“后山在修葺,怕有外人误入。”
修葺。
从早到晚,她走了七条路,经过七道门。七道门,七把锁。每把锁都是一样的,铜的,新的,泛着冷光。
新换的。
她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两个蓝氏弟子。他们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她。
她没有回头。
只是走回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
阿霁端来早膳,摆在她面前。白粥,小菜,素包,和从前一样的清淡。她拿起勺子,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阿霁。”
“婢子在。”
“泽芜君呢?”
阿霁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答道:“泽芜君一早就去寒室了,说是今日有客。”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只是继续喝粥。喝完粥,她站起身,走回屋里。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那株梨树。
风过处,黄叶纷纷落下。
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午后,蓝曦臣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坐在窗边,看着他。
两人隔着那个院子,隔着那株梨树,隔着那些纷纷落下的黄叶,对视着。
然后他走进来,走到廊下,站在她面前。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照得柔和。他今日穿了一件新的月白衣裳,料子和她身上这件一样,袖口绣着流云纹。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今日可好?”
她点了点头。
“昨夜睡得可好?”
她又点了点头。
他便不再问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今日天好,可要出去走走?”
她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他跟上她,依旧是三步之外。
她往前走,沿着那条青石板路,走到第一道门前。门还是锁着的。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就站在三步之外,微微垂着眼,没有看那道锁,也没有看她。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道门,锁着的。
第三道门,锁着的。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每一道门,都是锁着的。
她站在最后一道门前,转过身,看着他。
“泽芜君,”她说,“这门,什么时候能开?”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温润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等修葺完了。”他说。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
可他身上的檀香,还是钻进了她的鼻息。淡淡的,沉沉的,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回到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他也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梨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碎碎的,暖暖的。风过处,黄叶纷纷落下,落在她肩上,落在桌上,落在他膝上。
她忽然开口。
“泽芜君。”
“嗯?”
“你这些年,可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很温和。
“好。”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
“骗人。”她说。
他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石桌上那些黄叶,看着那些脉络分明的叶子,看了很久。
“是骗人。”他轻声说。
她看着他,没有再问。只是也低下头,看着那些黄叶。风过处,又有几片落下来,落在她的掌心里。
她拈起一片,对着阳光看着。叶脉很细,很密,像一张小小的网。
她忽然想起那张网。那张画满了名字和线条的网。那张她走之前,留在他枕下的网。
她不知道他看没看过。不知道那些名字和线条,有没有让他想起什么。
可她不敢问。
只是将那片叶子放在桌上,站起身。
“我累了。”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他站起身,“你歇着。”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
靠在门上,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把那些锁打开。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
只知道他站在三步之外的样子,像一道过不去的坎。她迈不过去,他也迈不过来。
她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是叶落声,是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远去。
她知道,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走的。
和昨夜一样。
和十三年前一样。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那月白色的帐幔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永远落不到地上的雪。
她忽然想,他到底在等什么?
是等她开口说“我留下”?还是等他自己终于敢相信,她真的回来了?
她不知道。可她觉得,这道门,总有一天会开的。
那把锁,总有一天会落的。
只是不知道,是他先打开,还是她先走出去。
夜里,她又醒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她坐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院子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裳,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眉眼上的样子,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头,和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攥着什么。她看不清,但她认得那轮廓。
是一截玉簪。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废墟里捡到的那截玉簪。断的,烧得发黑的,可那形状,还能辨认得出。
原来他一直带着。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窗,转过身,走回床边。
躺下,闭上眼睛。
耳边依旧是风声,是叶落声,是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呼吸。
她忽然想,那把锁,或许不是在锁她。
是在锁他自己。
锁住那个不敢靠近又不敢放手的自己。
锁住那个等了十三年、终于等到却不敢相信的自己。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睡着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截玉簪。是她新婚那夜,插在他发间的那支。是她亲手选的,上面刻着一枝小小的兰花。
她送的。
他一直留着。
断了,烧黑了,可他还留着。
她忽然觉得眼角有些湿。
然后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有淡淡的檀香。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窗外,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那座小院上,落在那株梨树上,落在石桌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落在——
那把锁上。
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锁着一道门。门那边,是自由。
门这边,是他。
她躺在门这边。
而他坐在月光里。
隔着那道门,隔着这把锁,隔着这十三年的光阴。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还在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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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咪现在已经是一名高三生了(bu~yao~),暑假只有一个月,这期间俺可能写不完,but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弃坑!!!(猫猫跪下致歉.jpg) 放个预收,是原创文,灵异言情(自割腿肉之作)《楚巫》动动您发财的小手点个收藏叭,谢谢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