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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前尘尽散人 ...


  •   她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那梦太长了,长到她几乎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醒。梦里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握着她的手说“我等你”,有人在她闭眼之后,将脸埋在她发间,许久没有抬起头来。

      她知道自己死了。

      可她醒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顶月白色的帐幔。帐幔在风里轻轻晃动,外头有光漏进来,淡淡的,像黄昏,又像黎明。

      她躺了很久,一动不动。

      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像退潮后重新漫上来的海水。先是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然后是呼吸——很浅,很慢,却不再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痛。再然后是记忆——

      她从前的身体,病弱的,苍白的,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已经不在了。

      如今这具身子,是她从散修那里“借”来的。陌生得很,轻快得很,连咳嗽都变成了装出来的习惯,而不是骨子里的痼疾。

      她慢慢地坐起身。

      动作有些生涩,像是在适应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她抬起手,看了看——细白的,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和她从前那双苍白瘦弱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推开窗。

      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桂花香。她看着窗外的院子,看着那株梨树,看着树下那张石桌,看着石桌上那只小小的香炉——一切,和她从前住过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背对着她,身形笔直。他站在那里,像一株经冬不凋的松,又像一座不会说话的碑。

      她认出了那道背影。

      蓝曦臣。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的窗。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她醒来,到此刻,她听见的、看见的,只有风声,只有树影,只有那道背影。

      没有人进来。

      没有人来问她醒了没有,没有人来送水送饭,没有人来说一句“夫人你醒了”。

      只有他,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像在守着什么。

      又像在等着什么。

      她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开口:“泽芜君。”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

      可那道背影,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隔着那个院子,隔着那株梨树,隔着这十三年的光阴和生死,他看着她。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那双向来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东西太深了,太沉了,像一口被岁月填满的井,只要她再多看一眼,就会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移开了目光。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

      他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泽芜君,我想出去走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和从前一样温和。

      “外面风大。”

      她愣住了。

      她又说:“我只在院子里走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让开。他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穿上鞋,披了一件外衣,走出门去。

      她走过院子,走过那株梨树,走到院门口。

      他没有拦她。

      可当他跟上来的时候,她察觉到了一件事。

      他的脚步,始终落在她三步之外。

      不近,不远,刚好是跟得上、却又不会显得太近的距离。

      她往前走一步,他跟一步。她停下,他也停下。她拐弯,他也拐弯。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她走出院子,沿着那条青石板路往前走。

      路还是那条路,和从前一模一样。两旁的竹林还在,风过处,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影还在,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了一段路,看见前面有一道门。

      那道门她认识,是通往后山主道的。从前她每日从这里走过,去寒室,去账房,去听学的地方。

      可如今,那道门是锁着的。

      一把铜锁,挂在门环上,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她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下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道锁,看着那把铜锁在暮色里泛着的冷光。

      “泽芜君,”她轻声问,“这门,为什么锁着?”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依旧是温和的,平稳的。

      “后山在修葺,怕有外人误入。”

      她听着,没有说话。

      修葺。

      她当然记得后山在“修葺”——云深不知处被烧了十三年,重建的工作一直没有停过。可这道门,这道通往主道的门,从前是不锁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就站在三步之外,微微垂着眼,没有看她。

      暮色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可那光底下,她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的下巴,比从前更尖了些。他的眼窝,比从前更深了些。他的唇色,比从前更淡了些。

      他瘦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夜她睡不着,披衣起身,看见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那时候他还胖些,脸上还有些肉。如今这十三年过去,他把自己熬成了什么模样?

      她没有问。

      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另一道门前。

      这道门她更熟悉——是通往后山那片竹林的。从前她最爱去那里散步,竹叶青青的,风过处沙沙响,像一首听不厌的曲子。

      可这道门,也是锁着的。

      她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泽芜君,”她没有回头,“这扇门,也是修葺?”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那香穿过鼻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

      “意儿,你闻,这香是不是很好闻?”

      那时候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觉得一切都好。

      如今她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像走过一个陌生的路人。

      可那香,还是那个香。

      人,也还是那个人。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暖暖的。阿霁站在门口,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夫人,您回来了?外头凉,婢子熬了姜汤,您喝一碗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屋里,在窗边坐下。

      阿霁端来姜汤,她接过来,慢慢喝着。

      烫的,甜的,姜味很重。

      她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阿霁。

      “阿霁。”

      “婢子在。”

      “后山的门,为什么锁着?”

      阿霁愣住了。

      她看着夫人那双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看着自己,不闪不避。

      阿霁的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夫人,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阿霁。

      阿霁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头发毛,低下头去,支支吾吾道:“婢子……婢子也不清楚。是泽芜君吩咐的,说后山在修葺,不让外人进来……”

      “外人?”

      阿霁连忙摆手:“夫人您不是外人!您当然不是外人!可……可泽芜君说,外面乱,怕有人冲撞了您,就……就把几道门都锁了,还派了弟子守着……”

      她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派了弟子守着。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走过的那几道门,想起那把铜锁,想起他始终落在三步之外的脚步声。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修葺。

      不是怕外人误入。

      是他不让她走。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夜色里那株梨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这个人,她认识了他一辈子,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那个温润的、君子端方的、从来不强迫任何人的蓝曦臣,如今做了一件他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他把她关起来了。

      不,不是关。

      是“保护”。

      用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用一把把锁,用那些守在门外的弟子,把她圈在这座院子里。

      她忽然有些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做这些,是因为怕。

      怕她走,怕她消失,怕她像十三年前一样,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听不厌的曲子。

      她忽然想,如果她还是从前那个明玉意,她会怎么做?

      会生气吗?会质问他吗?会像当年一样,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说“阿涣,你信我吗”?

      可她不是从前的明玉意了。

      她是阿意。

      一个散修,一个陌生人,一个他用了十三年才找到的、却不敢靠近的影子。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她死的那夜一样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死的那夜,他握着她的手,说“我等你”。

      如今她回来了。

      可他却把她锁起来了。

      她忽然有些想知道,这十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她不知道。

      可她从那双眼睛里,从那把锁上,从那落在三步之外的脚步声里,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东西太沉了,太深了,她不敢再看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

      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看着院门外那道依旧伫立的身影,忽然轻声说——

      “阿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羽毛。

      可那道身影,猛地僵住了。

      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听得见。”

      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

      然后那道身影,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很温柔。

      像月光。

      像雪。

      像很久以前,他掀开她的盖头时,眼睛里倒映着的那一点点光。

      “我不会走的。”她说。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会再走了。”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

      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

      只有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

      看着那个从来不会在人前失态的泽芜君,此刻像一座终于支撑不住的山,一寸一寸地,往下塌。

      她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风吹过,吹起她鬓边的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过——

      “这一生,我做过很多事。有些对的,有些错的。可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是她说的。

      如今她想对他说——

      阿涣,我回来了。

      再也不走了。

      可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慢慢直起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

      可那里面,有光。

      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她看着他,也笑了。

      月光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落在她嘴角那一点点笑意上。

      落在他眼角那一点点湿意上。

      落在院门口那把铜锁上,那把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知道,那锁锁得住门,锁不住她。

      可她不想走了。

      至少现在不想。

      因为他在这里。

      那就够了。

      她慢慢合上窗。

      转过身,走回那张床边。

      躺下,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是竹叶声,是偶尔传来的一声两声低低的呼吸声。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睡着前,她忽然想——

      那把锁,到底是在锁她,还是在锁他?

      锁住那个不敢靠近又不敢放手的他自己?

      她不知道。

      可她觉得,有些答案,或许明天就会知道了。

      月光静静地落着。

      落在那座小院里,落在那扇合上的窗前,落在那道依旧伫立在院门口的身影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截玉簪。

      断的,烧得发黑的,可那形状,还能辨认得出。

      他握着那截玉簪,握得紧紧的。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着那扇窗。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温润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那里面有光。

      有她。

      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名字。

      我的。

      阿意。

      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然后他收好玉簪,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月光追着他,落在他肩上。

      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雪。

      凉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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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咪现在已经是一名高三生了(bu~yao~),暑假只有一个月,这期间俺可能写不完,but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弃坑!!!(猫猫跪下致歉.jpg) 放个预收,是原创文,灵异言情(自割腿肉之作)《楚巫》动动您发财的小手点个收藏叭,谢谢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