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停了》小酸柚

5、不安的梦

　　苏柚宁的手机屏幕，在深夜里泛着微弱的冷光。

　　她蜷缩在宿舍的单人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鼻尖抵着柔软的被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微信对话框。

　　和江磊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小时前。
　　她发：“我今天又梦到你不理我了。”
　　江磊回：“傻瓜，别多想，早点睡。”
　　后面跟了个安抚的抱抱表情。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还是没打出下一句话。
　　她想说，不是“别多想”的那种不理。是梦里的江磊，眼神很淡，她追着他跑，喊他的名字，他却连头都没回一下，只留给她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她站在原地，风刮得脸疼，却连伸手抓住点什么都做不到。

　　可她终究没打出来。
　　江磊已经回了消息，说了晚安，她再发过去，会不会显得太黏人？会不会让他觉得烦？

　　这种不安，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月末尾，就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比如她发消息，江磊没有秒回的时候，她会忍不住盯着屏幕发呆，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是不是在忙？还是不想理我了？是不是我哪里说错话了？
　　以前她也不是这样的。没认识江磊之前，她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上课、图书馆、食堂、兼职，周而复始，没人会给她发消息，也没人会等她回复。她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习惯了被忽略，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江磊不一样。
　　江磊是第一个会秒回她消息的人。
　　是第一个哪怕在开会、在打游戏，也会抽空给她发一句“我在忙，等下说”的人。
　　是第一个她随口说一句“今天食堂的菜好咸”，他会记在心里，晚上跟她吐槽“我们公司楼下的外卖也很难吃，下次我们一起找家好吃的好不好”的人。

　　他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撞进了她灰暗又平淡的世界里。
　　她以前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是她发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应；是她所有的小情绪，都被认真接住；是她那些藏在自卑里、不敢说出口的小心思，被他温柔地抚平。

　　可光越亮，影子就越清晰。
　　她越贪恋这份温暖，就越害怕失去。

　　她家境不好，父母欠了债，她自己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用着最便宜的手机，连买一杯十几块的奶茶都要犹豫半天。
　　而江磊，听他说，他在大城市里读大学，家境优渥，身边的朋友都光鲜亮丽。
　　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她总觉得，江磊那么好，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

　　这份自卑，像一根刺，藏在她和江磊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里。
　　他说“以后带你去吃好吃的”，她笑着答应，心里却在打鼓：她能回请他什么？食堂的免费汤吗？
　　他说“放假了来找你玩”，她开心得睡不着觉，却又开始焦虑：她住的地方那么小，那么破，他来了会不会嫌弃？
　　他说“以后我们一起租房子住”，她连想都不敢深想——她连自己的学费都要靠兼职和助学金凑，哪里敢奢望和他有以后？

　　她知道江磊不嫌弃她。他说过“不是你的错，以后有我”。
　　可他不嫌弃，不代表她能坦然接受。她骨子里的自卑，像深扎在泥土里的根，拔不掉，也砍不断。

　　所以，那些不安，就顺着这根自卑的藤蔓，一点一点地长了出来。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里的场景大多相似：江磊离开她，头也不回，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有时候是他说“我们不合适”，有时候是他牵着别人的手，笑着从她面前走过，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
　　每次从梦里惊醒，她的手心都是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跟江磊说过两次。
　　第一次，江磊说：“傻瓜，梦都是反的，我怎么会离开你？”
　　第二次，江磊说：“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晚安。”
　　两次的语气都很温柔，可苏柚宁还是听出了一丝敷衍。
　　他没有问她梦到了什么，没有哄她，没有给她打电话，只是轻描淡写地让她别多想。

　　她知道，是她自己太敏感了。
　　江磊那么忙，要上课，要处理社团的事，还要打游戏放松，哪有时间天天哄她这些无厘头的情绪？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跟他说了。她不能成为他的负担。

　　苏柚宁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的呼吸声均匀地响着。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梦里江磊离开的背影。

　　她攥紧了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没关系，她告诉自己，只是梦而已。江磊那么温柔，那么耐心，他不会离开她的。
　　他说过，以后有他。

　　可这份自我安慰，像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第二天早上，苏柚宁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头有点沉，昨晚睡得并不好。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点开微信，没有江磊的消息。
　　以前，他每天早上都会跟她说“早安”的。
　　她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咬了咬唇，还是主动发了消息：“早。”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不敢看，也不敢再发。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也乱蓬蓬的。她用手理了理头发，自嘲地笑了笑。
　　以前的她，哪会在意这些？
　　现在，她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在意自己的皮肤，在意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会不会让江磊不喜欢。
　　她开始攒钱，想开学的时候，能给他买一份像样的礼物，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
　　她开始对着网上的穿搭视频，学怎么搭配衣服，怎么化淡妆，哪怕她连一支像样的口红都买不起。
　　她甚至开始偷偷查，江磊的学校离她的学校有多远，坐高铁要多久，车费要多少。她算了又算，省了又省，把兼职赚来的钱，一点点存起来，想开学的时候，能去找他一次。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人，变得这么不像自己。
　　可她心甘情愿。
　　因为江磊是她黑暗里唯一的光，她想离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早自习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偷偷摸出来看，是江磊的消息：“早，刚醒，昨晚睡得好吗？”
　　苏柚宁的心跳一下子就活了过来，所有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她打字：“还好，做了个梦。”
　　打完又删掉，改成：“挺好的，你呢？”
　　江磊回：“还行，今天早上满课，要累死了。”
　　后面跟了个委屈的表情。
　　苏柚宁笑了，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那你课间的时候睡一会儿，别太累了。”
　　江磊回：“遵命，我的小柚宁。”
　　看到这句话，苏柚宁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带着心里的那些不安，都被甜意填满了。

　　她趴在桌子上，偷偷地笑。
　　你看，他还是那个温柔的江磊。是她自己想多了，是梦里的东西，不算数的。

　　她和江磊的聊天，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一上午。
　　他上课的时候，会给她发消息说“这老师讲课好无聊，我在偷偷给你发消息”；
　　她上课的时候，会趁老师不注意，回他一句“认真听课，不然挂科了怎么办”；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会拍一张食堂的饭菜给她看，吐槽“这菜比我们学校的还难吃”；
　　她也会拍一张自己的饭给他，说“今天的青菜还挺新鲜的”。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温柔又甜蜜。
　　苏柚宁想，她果然是自己吓自己。

　　可下午的时候，江磊的消息，突然就少了。
　　她发了两条消息，都没有回复。
　　一开始，她安慰自己，他可能在上课，或者在忙社团的事。
　　可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没有回复。
　　她的心里，那股不安，又开始往上冒。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反复地刷新着微信界面，对话框里还是只有她发出去的消息。
　　她想再发一条问问，可又怕打扰他。
　　她想起他说过，“我忙的时候会回你的，你别一直发消息”。
　　她怕自己的关心，变成他的负担。

　　她只能抱着手机，一遍一遍地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一直翻到今天。
　　她看着他一开始的评论：“你唱歌很好听。”
　　看着他说：“早点睡，别熬夜。”
　　看着他说：“别怕，以后有我。”
　　看着他说：“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看着他说：“我的小柚宁。”
　　看着这些话，她的心，又一点点地安定下来。
　　他是喜欢她的，他说过的。
　　他只是忙，只是暂时没看到消息而已。

　　可这种安定，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到了晚上十点，江磊还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室友们都睡了。她躲在被子里，抱着手机，眼睛干涩得发疼。
　　她甚至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后一条，还是他和她在一起那天，发的一条动态：“终于等到你。”
　　配图是他们的情侣头像。
　　她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很久。
　　那是她挑的，一对很可爱的卡通头像，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头靠在一起。
　　她以前每天都要看好几遍，觉得很幸福。
　　可现在，看着看着，她却觉得心里发慌。
　　她想起梦里，江磊的背影。
　　想起他说“别多想”时的敷衍。
　　想起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回她的消息。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太累了？
　　是不是遇到了更好的人？
　　是不是，他想分手了？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把她淹没。
　　她的手心又开始出汗，心跳快得可怕。
　　她想给江磊打电话，问他到底怎么了。
　　可她不敢。
　　她怕电话打过去，他的语气很冷淡，怕他说“我在忙，你别无理取闹”，怕他直接挂断电话，再也不接。

　　她只能抱着手机，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掉眼泪。
　　眼泪打湿了枕巾，冰凉的。
　　她想起以前，她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可现在，她有了江磊，有了他给的那点光，她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怕的自己了。
　　她像一个抓着浮木的溺水者，一旦浮木漂走，她就会被淹死。

　　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江磊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江磊说：“苏柚宁，我们算了吧。”
　　她愣了，问：“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就是不合适。”
　　然后，他转身就走，走进了人群里，再也没有回头。
　　她想追上去，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人都在走，没有人停下来看她一眼，没有人问她怎么了。
　　她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站在原地，哭得撕心裂肺。

　　她是被哭醒的。
　　眼泪真的从眼角滑了下来，打湿了鬓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她摸出手机，屏幕还是暗的。
　　她点开微信，还是没有江磊的消息。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江磊的号码，手指放在拨打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她怕。
　　怕听到他冷淡的声音，怕听到他说“我们不合适”，怕他说“你别烦我了”。

　　她只能把手机贴在胸口，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只是梦，只是梦而已。
　　江磊不会离开她的，他说过，以后有他。
　　他说过的。

　　苏柚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的头很疼，眼睛也肿得像核桃。
　　她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江磊的消息，还是停留在昨天早上的“遵命，我的小柚宁”。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江磊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扔在一边，不敢看。
　　她怕，怕收到的不是她想要的回复。

　　她起床，洗漱，去上课。
　　一上午的课，她都心不在焉的，老师讲的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手机放在桌洞里，每震动一下，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可每次拿出来看，都不是江磊的消息。

　　中午，她一个人去食堂吃饭，点了一份最便宜的青菜和米饭，却一口也吃不下。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聊天框里反复地输入、删除。
　　她想问他，是不是她哪里做错了。
　　想问他，是不是不想理她了。
　　想问他，是不是后悔和她在一起了。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发出去。
　　她怕得到的答案，会把她彻底击垮。

　　她只能抱着手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一遍一遍地刷新着微信。
　　旁边的情侣，在互相喂饭，说说笑笑。
　　她看着，心里一阵刺痛。
　　以前，她也和江磊这样聊过天，说过要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可现在，他连消息都不回她了。

　　她想起江磊说过，他再忙也会报备，也会回复。
　　可现在，他消失了。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她的消息。
　　她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下午，她没有去上课。
　　她请了假，躲在宿舍里，拉上窗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她抱着手机，一遍一遍地看着和江磊的聊天记录，从认识的第一天，一直翻到最后一条。
　　她看着那些温柔的话，那些承诺，那些甜言蜜语，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原来，那些她以为牢不可破的温柔，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光，其实这么脆弱。
　　她以为江磊是她的救赎，可原来，他只是路过她的世界，给了她一点短暂的温暖，就准备离开了。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江磊的背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