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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他奔向别人   第18 ...

  •   第18章他奔向别人

      翠湖的郁金香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像雪片一样簌簌落在苏柚宁的白裙子上,晕开一片片温柔的浅痕。她坐在轮椅上,后背垫着母亲带来的薄绒靠垫,身上裹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将化疗后略显单薄的身体裹得严实。母亲刚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洗手间,脚步轻快,还回头冲她笑了笑:“柚宁乖乖等我,给你买了刚出炉的鲜花饼,豆沙馅的,你爱吃的。”

      她点点头,轻声应着“好”,让母亲在原地等一等,自己则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花海。指尖轻轻拂过一朵深粉色郁金香的花瓣,触感柔软得像云朵,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微微侧头,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温度,混着淡淡的花香,清甜又治愈。

      这是她人生里最温柔的时刻之一。没有深夜里催债电话的铃声,没有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江磊冷漠转身的背影,没有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病痛与绝望。这里只有漫山的花海,温柔的风,暖融融的阳光,还有属于她的片刻安宁。她甚至在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用再往前走,不用再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不用再想起那些让她痛彻心扉的过往,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和她最喜欢的花待在一起,直到时间尽头。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就在她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平静里时,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人群里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是江磊。

      苏柚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了,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空气都变得稀薄。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化疗后的视力本就有些模糊,阳光又刺眼,或许只是一个长得像的人而已。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过去,那道身影依旧清晰——白色连帽卫衣,浅蓝色牛仔裤,背着她当初跟他提过“很好看”的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粉白相间的郁金香,和她记忆里江磊的模样,分毫不差。

      心脏像是被猛地揪起,又重重落下,撞得她胸口发疼。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早就拉黑她了吗?他不是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爱人吗?他怎么会,再一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苏柚宁的心跳突然变得飞快,像要冲破胸腔,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痛感。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轮椅的金属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被粗糙的扶手磨得发红,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轮椅都轻轻晃动。她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走过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眉眼间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温柔笑意。

      她想躲开,想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想让这一切只是一场幻觉,可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挪动一下轮椅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僵硬地坐着,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手里的郁金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清晰,那笑容她曾无数次在梦里见过,也曾无数次对着手机屏幕偷偷珍藏。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和江磊在聊天软件上闲聊,说起各自的喜好。她说她最喜欢郁金香,因为它的花语是“爱的告白”,她说要是有人拿着郁金香向她告白,她一定会开心得哭出来。当时他正靠在床头打游戏,闻言抬眼看了看屏幕,又转头对着手机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蜜来:“那我以后,就拿着郁金香,去找你告白好不好?”她当时红了脸,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好”,心里却甜得像揣了一整罐蜂蜜,连梦里都是他拿着郁金香朝她走来的样子。

      她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以为,他会拿着郁金香,真正地走向她。
      她以为,她的告白,终会等到属于她的那束郁金香。

      可现在,他拿着郁金香,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却不是为了她。

      江磊的目光越过了她,没有停留哪怕一秒钟,那双曾无数次温柔注视过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她身后不远处的女生。那个女生穿着一条嫩粉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马尾,笑着朝他跑过来,脚步轻快,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快乐小鸟。江磊也笑了,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脚步加快,越过了坐在轮椅上的苏柚宁,朝着那个女生奔过去,然后张开双臂,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把手里那一大束郁金香,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她。

      他的动作,他的笑容,他的温柔,和当初对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会轻轻把女生抱起来,转一个圈,女生笑着拍他的后背,声音清脆悦耳;他会低头,凑到女生耳边说着什么,女生笑得眉眼弯弯,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亲他的脸颊。

      这一幕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苏柚宁的心脏,鲜血淋漓。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透明人,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阳光依旧温暖,花海依旧绚烂,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她忍不住发抖。

      她终于彻底明白,她从来都不是他的例外,从来都不是他的偏爱,从来都不是他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只是,他众多过客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遗忘的那一个。
      他对她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独一无二的。他会对她说“晚安”,也会对别人说同样的话;他会耐心哄她,也会温柔哄着别的女生;他会给她发情侣头像,也会给别人换上一模一样的;他会拿着郁金香向人告白,也会把这束花,送给另一个人。

      她曾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是他的光,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期待。可原来,她只是他无聊时的消遣,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温柔,只是他不想承担“始乱终弃”的骂名,所以才没有立刻拉黑的陌生人。
      他对她的那些好,不过是他对所有人都能给予的敷衍温柔;她以为的特别,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她倾尽所有的爱恋,不过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苏柚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她的白裙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又很快被风风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肩膀微微颤抖,看着江磊抱着那个女生,笑着、闹着,说着她听不懂的甜蜜情话,然后手牵手,转身慢慢离开了。
      他的背影,和她梦里无数次出现的一模一样,决绝又冷漠,她还是追不上,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奔向另一个人的怀抱。

      她想起分手那天,凌晨三点,她抱着手机,盯着屏幕上他发来的那行字:“我们不合适,我不能耽误你,你还要读书。”她反复看了无数遍,哭着给他发了无数条消息解释,说她可以改,说她不黏人,说她可以一起努力,可他再也没有回复。
      原来,不合适的从来不是他们,是她的家境,是她的自卑,是她配不上他光鲜亮丽的生活;耽误他的也从来不是她的学业,是她的存在,是她这个“累赘”,让他觉得碍手碍脚。
      他说的“不能耽误你”,从来都不是为她着想,只是他想体面地退场,只是他不想被人骂“渣男”,只是他想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不合适”这三个字上,推到她的身上。
      而她,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信了。她抱着那点可笑的幻想,夜夜失眠,抱着手机等他回头,等他心软,等他回来;她甚至还在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太黏人,是不是自己家境不好,才把他逼走了。

      她又想起情人节那天,她抱着手机,看到他朋友圈更新的动态,是一张和别的女生的情侣头像,粉色的背景,笑得灿烂。那一天,她抱着手机,哭了一整晚,眼泪打湿了枕头,也哭干了所有的力气。
      她想起她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的见面钱,铁盒子里皱巴巴的七百二十六块,是她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奶茶店换来的,是她舍不得喝一杯奶茶、舍不得买一支新笔攒下来的,本是为了跨越几百公里去见他,却最终成了笑话。
      她想起她对着穿搭视频反复练习搭配,对着镜子练习笑容,练习怎么跟他打招呼,怕自己表现得不好,让他失望;她想起她在备忘录里写了又改的见面要说的话,满满一页,最后却连发送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身体虚弱得连抬手都难,还是鼓起勇气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他冷漠的声音,不耐烦的语气,挂断电话的动作,还有后来拉黑她的举动,像一根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想起她的重度抑郁症,想起她的血液疾病,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连呼吸都觉得疼。
      而他,却拿着她最喜欢的郁金香,和他的新欢,在她最爱的花海里,告白、拥抱、亲吻,享受着他们的甜蜜时光。

      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已经和他和解了,也已经和这个世界和解了。她以为自己能平静地接受死亡,能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可当她亲眼看到他奔向别人的那一刻,当他亲手打碎她最后一点幻想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遗憾,她的不甘,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她深深藏在了心底,被病痛带来的绝望掩盖住了。
      而现在,江磊的出现,像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她所有的情绪枷锁,把那些藏得最深的痛苦,全都翻了出来,将她的伪装撕得粉碎。

      苏柚宁坐在轮椅上,无声地掉着眼泪,眼泪越流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的白裙子上,落在她的假发上,沾湿了她的脸颊。风一吹,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眼泪里,混着花香,却让她觉得无比窒息。
      她眼睁睁看着江磊和那个女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漫山的郁金香花海里,再也没有回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那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她从不是他的例外,只是他人生里的一个过客,一个匆匆而过,甚至不值得被记住的过客。
      她也终于明白,她的爱情,她的青春,她的十九岁,早就死了。
      死在他离开的那个凌晨,死在他换上新情头的那个情人节,死在她省吃俭用攒的见面钱里,死在她躺在病床上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里,死在他奔向别人的那一刻。

      翠湖的风还在吹,郁金香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漫天飞舞,很美,美得像一幅画,可这幅画里,再也没有她的位置,再也温暖不了她冰冷的心了。
      她心里的那束光,早就灭了,灭在他的冷漠里,灭在他的背叛里,灭在她所有的期待都落空的瞬间。
      她倾尽所有的爱情,早就死了,死在那些无疾而终的等待里,死在那些被辜负的真心里。
      她独一无二的十九岁,也跟着,一起死了,永远定格在了这个温柔又残忍的春天,定格在了这片绚烂的郁金香花海里。

      母亲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鲜花饼,脸上还带着刚买完东西的笑意。可一跑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苏柚宁坐在轮椅上,无声地掉着眼泪,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整个人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娃娃,脆弱得让人心疼。

      母亲手里的鲜花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馅料撒了一地,她慌忙跑过去,蹲在苏柚宁面前,伸手轻轻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得不成样子:“柚宁,怎么了?你别吓妈,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苏柚宁靠在母亲怀里,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用力抱着母亲,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无声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浸湿了母亲的针织衫,滚烫的温度烫得母亲心口发疼。

      她终于彻底明白,她和江磊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只是路过她的世界,像一阵风,带来了短暂的温柔和光亮,却又亲手把她推回了更深的黑暗里。她曾以为的爱情,不过是她自编自导的一场独角戏,他只是客串了一下,就潇洒退场,留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舞台,不肯谢幕,最终被黑暗彻底吞噬。

      翠湖的郁金香依旧开得烂漫,风依旧温柔,可苏柚宁的世界,却彻底暗了下来,再也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她的光,早就灭了。
      她的爱情,早就死了。
      她的十九岁,也永远停在了这一刻,停在了这片她最爱的郁金香花海里,再也不会有未来,再也不会有期待,再也不会有那个叫江磊的人,再也不会有那些温柔又痛苦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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