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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叶渡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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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大雪。
柳州城内外一片寂静,仿佛听得见落雪的声音,只有城中央的城主府,亮着寥寥灯火。
从城外罗烟山上的永宁观往下看,夜幕犹如黑色的巨兽,张口要将柳州城吞下。不消一会儿,城主府的寥寥灯火也灭了,只能隐约模糊的看到柳州城的轮廓。
“怪哉,怪哉。”永宁观的老道士捋着花白的胡子,看着旁边的小道童,“柳州城今日也太安静了。”
小道童吸了吸鼻子,“许是今日大雪,太冷啦?”小道童暗自思忖,这么冷的天,师傅拉着他在这里看柳州城,柳州城日日可见,今日又有什么可看呢?
“我想回去看《长生诀》。”小道童拉着老道士的手,央求道,“外面太冷了。”
“张消,你是来修道的,还是来修仙的?”老道士拂尘一挥,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张消的额头。
“可是师傅您老人家天天说大道无情,我看《长生诀》里面也写了无情道,大道无情不就是无情道吗”
“你呀你呀,我们没有仙缘的凡人,如何修仙呐?再说了修道为修仙根基,你这小子不好好修道,如何修仙?”
“真的吗?修好道就可以修仙?”
“自然,自然。”
老道士望了望张消泛红的鼻尖,拉着张消的手往道观内走去。
而远处的柳州城上空,却漏了点点光亮,在寂静的夜幕中尤为突出,但如同流星般,闪烁几下便又消失不见。
张消牵着老道士充满暖意的手,心想着还能再看几页《长生诀》,然而事与愿违,凄厉刺耳的怪叫声乍然响起,由远及近却又速度极快。
张消只觉得耳膜快要被震碎,灵魂也要被怪叫声撕碎,他捂住耳朵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身体不停的翻动着。
怪叫声刺激着张消的大脑,年龄尚小的他,经受不住这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翌日,张消是被疼痛感唤醒的,耳朵像冬日里冷风割了似的疼,疼到他脑壳深处,他忍不住皱起眉来。
等张消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应是师傅将他抱了进来,可是周围似乎,太过于安静了,平日里屋外的鸟鸣声,那个有一些坏掉了的窗棂传过来的细碎的风声,全都消失不见了。
张消不由得慌了神,“师傅!师傅 !”他大声叫喊着,希望平时那个疼爱他的小老头能来抹去他的不安。
但是下一秒他被更大恐惧笼罩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是自己说不出话了?所以听不到?不对不对都不对,风声,鸟鸣,平日里师兄们练功的声音,听不见了,通通听不见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里面被上了一些草药,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食指,指甲上面还带了些干涸的血痂,他的耳朵,怎么了?
张消急忙想从床上下来,却被被子绊了一跤,从床边摔了下来,可是他顾不上疼痛,连忙往三清台跑去,他跑的气喘吁吁,但是他再也听不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以及耳边呼啸而过的风了。
等到张消赶到三清台,师傅跟师兄们没有往日那种整齐有序,乱糟糟的凑做一团,像春日里的鸟雀。
“师傅师傅!”张消年纪小,发育的也不好,像一只瘦弱的小猫,他挤到师傅虚白面前,“师傅师傅!”他叫的很用力,虚白对着他说了几句话。
张消听不见,他只看见虚白微动的嘴唇。
虚白拿起纸笔,“张消,柳州城有一点麻烦事,你和你小师兄云镜,带着我的信去泊云城的白云观,速去,速去。”
虚白催促着,他的小师兄云镜,比他略高一个头,听着师傅虚白的催促声,拉着张消便要去收拾行囊。
张消拽着虚白的道袍,“师傅,我听不见了,听不见了,这是怎么了?”
虚白垂下眼,望着这个他平日里疼爱的小徒弟,拇指轻轻拂去张消额头的细汗,“大道无常,也许以后,会好起来。”张消盯着虚白的干燥嘴唇,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
“去吧,带着你的小师弟,我与其他人会先去柳州城。”虚白对着云镜说道。云镜毕竟比张消大了几岁,在永宁观待的时间也更久,他力气大的出奇,拽着张消拔腿就走,张消酿酿锵锵的跟在后面,不停的回头望向他的师傅,他的师兄们。
说是收拾行囊,也不过是拿了一件换洗的道袍,以及从厨房拿了一些前几天蒸的馒头,现在又干又硬,像屋外雪地下的石头。
但是张消跟云镜顾不得许多,师傅说柳州城出事了,表情是那样严肃,语气是那样急促,他们不敢耽搁,一大一小就这样往泊云城出发。
张消第一次无心欣赏路边的风景,厚厚的雪,结冰的河,被压弯的雪松,或是奇形怪状树的枝桠,他眼睛只有脚下泥泞的路,渴了胡乱塞几把雪,饿了啃干硬的馒头,张消还记得这些馒头,刚蒸出来的样子,冒着热气,松软,他跟师傅说,他一口气能吃好几个,张消抹了抹眼泪,又跟着师兄云镜出发了。
日夜兼程,无惧霜雪,两个人灰扑扑的来到了泊云城外,张消跟云镜身上的道袍也多了很多被树枝划破,或者是摔倒撕裂的口子,漏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来,一块一块的团在一起,倒也没有掉出来。
张消用力抓着云镜的衣角,手指都有些泛白,他第一次去到这么远,这么陌生的地方,紧紧贴着师兄云镜,似乎可以抚平内心的不安。相比之下云镜倒是镇定多了,“请问知道白云观在哪里吗?”云镜拦下了一位挑着青菜担子农夫,“白云观?喏,南边苋云山上。”农夫打量了一下云镜跟张消的衣服,“你们是白云观的小道士?”
“不是,只是去白云观有很重要的事情,多谢告知。”
幸好不用进城,进城还需要繁琐的检查手续,张消跟在云镜的后面,望着云镜洗的发白的道袍,心想,快些再快些。
好在白云观在山腰,日已偏西,二人已赶到白云观前,白云观比永宁观大了不少,香客也更多,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在一个小道士的带领下,张消与云镜见到了白云观的观主,翠微道长。与他们的师傅虚白道长一样,在听完云镜的描述,以及看了虚白的手书后,翠微道长的眉头再也没有舒展下来,低沉的疑云压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张消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世界变得安静又缓慢,所有人急躁躁的在他面前走动,张消咬着自己唇上干裂的皮,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他不觉得痛,只想让大人们讨论出一个结果,他现在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烈火油烹般想要回去,回到罗烟山,回到永宁观,回到师傅跟师兄们的身边,张消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直在怦怦跳,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急匆匆的来也急匆匆的去,不同来时的是,回去的路上还有白云观的道友,让张消躁动的心稍微安定下来,可是距离柳州城越近,张消愈发的不安,等到过了柳叶渡,可以望见柳州城时,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
柳州城的建立,是城池中央,也就是历代城主府所在的位置,有一颗巨柳,柳木蓁蓁,其华煌煌,荫郁着柳州城的变化,在柳叶渡就可以远远望见巨柳的华盖,即使如今是冬天也能望见细密的枝条,而如今众人所见的,却是城中央冲天而起的滚滚黑烟,一片寂静,死气沉沉。
众人怵然,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朝着柳州城奔去,张消的喉头猩甜,冷冽的空气在他胸口乱窜,快点,再快点,他迫切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张消本来安稳的人生在这几天分崩离析,他尚且年幼,不知为何,不知如何。
待从柳叶渡口到柳州城门,一路都是官道,但因为大雪尚未融化,也并不好走,张消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挂了多少彩,终于跟着人群到了城门口,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往日里柳州城的繁华与喧闹,石砌的城墙有许多裂痕,木质的重门已没了大半,往里瞧,主道上也没有商户揽客,也没有熙攘人群,只有巨柳还在冒着滚滚黑烟,张消深吸了一口气,已经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并非人为,这种情形,我等加起来,恐怕也难以抵挡,这种景象,所有人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翠微道长拂尘一挥,语气凌厉起来,“小辈们勿入,其余人且随贫道去探查一番。”说罢便率先踏入柳州城。
张消刚想跟上,便被师兄云镜按住,“这种情况我们进去也是无用,说不定还会成为拖累,我们就在外面等等看吧。”张消闻言就站在城门前,一动不动的盯着翠微道长他们的背影。
谁知这一等,便是三天,当城外的小辈们按捺不住想要进城的时候,天边出现了几抹流光,转瞬便到了众人面前,为首的是一位红衣姑娘,发髻高高梳起,只利落的簪了一根木质发钗,腰间盘挂着骨鞭,鞭身冒着寒光,其身后三人,一人手持拂尘,须发皆白,但却鹤发童颜,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一人身着黑衣撑伞而立,与凡世的伞不同,此伞骨架皆为刀制,让人不寒而栗,一人抱剑而立,看似面对着永宁观与白云观的众人,实则一直用余光看着那仍在冒着黑烟的巨柳。
“是仙人吗?”众人中胆子稍微大点的,率先开口。红衣女子似乎是这几人中地位最高者,她开口道,“我们并非仙人,听闻柳州城最近有异动,恐为大妖作乱,前来捉妖罢了。你们谁知道情况,说与我来听。”云镜率先开口,将最近的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
“临危不惧,倒有几分好胆识。”红衣女子似乎很赏识云镜,“你们继续在这里等待,我们先进去看看情况。”说罢几人又化作流光,直奔巨柳而去。
张消觉得一阵奇怪,所有人都向着那颗巨柳,那城中其他百姓怎么办。
“师兄,他们会法术,师傅他们一定会没事的吧?”张消紧紧拽着云镜的手,仿佛是拉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是他如今听不见,云镜只能用力的回握着
红衣女子他们倒是行事如风,不一会便出来了,张消往他们身后看,没有人跟着,顿时脸色煞白。
“我们的师傅师兄,还有城里的百姓,他们呢?怎么样?”云镜的声音有一些颤抖。
“柳州城里……空无一人。”红衣女子中指抚了抚自己的眉毛,声音疲惫了几分,“应该是大妖,已经很久没遇见过这种情形了 ,城内众人以及你们的师傅师兄,恐怕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众人已经知晓了结局。
张消听不见,也看不懂唇语,但是他心细如发,已经从周围人的气氛和表情,读懂了一切,他的师傅,他的师兄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红衣女子望着面前这些看着尚且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对着旁边三位开口道,“他们师傅已逝,年龄尚幼,且这些道友是为柳州城百姓所牺牲,这些小道士我们就收入各自门派吧”
“微生道友所言极是,放着不管,这些人该何去何从?”撑伞的男人附和道。
“既如此,我们便每人各待几人回宗门吧,至于柳州城,我们还是先施加封印,虽说里面已无大妖踪迹,放着不管也不是我们的风格,其他善后工作自有人间的朝廷安排。”
张消呆呆的望着眼前的柳州城,直到红衣女子带着云镜来到他面前。
“被大妖的余波伤了耳朵?无妨,待修习法门秘笈以后,自有办法可以听见。倒像是被吓傻了般,唉。”
云镜很是激动的提笔就写,张消看着师兄摊在面前的字句,“我不想走,师兄,我想留在这,万一师傅跟师兄他们回来了呢?没有找到尸体说明还有机会呀?”
张消铁了心,哪怕众人劝说柳州城已经封禁,也不肯离开,“师兄,你跟着他们走吧,我要去柳叶渡,捕鱼也好,撑船也好,我想离师傅师兄他们近一点。”
年幼的张消拒绝了众人的好意,他在柳叶渡停泊了下来。
这一停泊,便是十六年光阴。
“永宁观和白云观的道士们……当真道士风骨。”萧琉看着眼前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船夫,忽然开口:“你想修仙,不是一时冲动?”
“嗯。”张消点头,很轻,却很肯定,“我要变强。我要破开这阵,我要进去找他们。”
堂溪润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修仙路很苦,比你撑船苦百倍。”
“我不怕。”
拾月笑了笑,眼底多了几分柔和:“我们几个,本就是出来宗门历练。你若真心想走这条路,等这次炼心结束,我们可以带你回宗门试一试。”
眠云立刻跟着点头:“对对对,我帮你说话!”
张消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是被困在柳州城渡口十六年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