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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木偶第二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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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的人妖大战,后世又称血渊之战。
那是尸山血海凝成的噩梦,无数妖族被抽筋剥皮,凄厉的哀嚎掺杂着肢体碎裂的闷响共奏,冲天的火光与血水交织成天,恍惚间他耳边有无数个声音穿透五百年的岁月嘶喊。
幻听如针刺,骤然扎入神魂。
不,这不对。
在他记忆里,自己一直都在槐安墟沉睡。那里人迹罕至,常与风呼啸声作伴,他化作一株遮天蔽日的擎天古槐,万鬼围聚树根下安息。他沉睡时,对外界事物变化感知不大,他理应不会知道这些……
羌清寂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笑脸。
是宋还青。
当年,是宋还青误打误撞闯进了槐安墟,坐在他树根下,一桩又一桩地讲着人间趣事,顺带摸挫揉捻盘踞在树根下的冤魂,生生将他唤醒,也是宋还青带他离开,踏入渡厄门,教他读书认字,告诉他人世间悲欢离合。
可宋还青为什么没有与他一同下山?
羌清寂脑海中闪过无数模糊残影,越是拼凑,越是面目全非。体内寄居的怨鬼残魂察觉宿主虚弱,开始不安地乱窜,横冲直撞。他疼得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嘘嘘喘气。
祝良见他脸色骤变,惊得立刻上前想要搀扶,“你没事吧,你看到什么了?”
祝良看他怀里还抱着个孩子,身形摇摇欲坠,出于好意,下意识想把小孩抱过来,分担重量。小泥巴见羌清寂面色灰败,心中很是焦急,但他不愿意离开羌清寂分毫。面对祝良伸过来的手,他猛地侧身躲开。
不料这一伸一躲间,失了重心,竟把羌清寂一带,跌撞在柜台角上,发出咚声。
小泥巴吓得浑身一颤,在他印象里羌清寂向来强大可靠,何时见过他如此虚弱无力模样。他慌乱地从羌清寂绵软的手臂上滑下来,死死抱紧羌清寂的腰,无措喊道:“哥哥!”
祝鸿波也惊得快步上前,一把扶住羌清寂的手臂。
这可是祝公子的座上宾,若是在他这出了闪失,他可担不起。他正欲开口询问,却对上羌清寂眼神空洞,魂游天外的怔忪样。
祝鸿波心头一凛,直觉告诉他,他绝对不该现在问,问了也问不出什么。他将嘴边话咽回去,对祝良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先把人扶到后院里休息。
祝鸿波朝后院高喊:“彩云!快,快煮一碗安神茶来!”
祝鸿波与祝良将羌清寂虚扶到后院,小泥巴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后院极为宽阔,摆着几口硕大的靛蓝染缸,木架上高高晾挂着刚染色的蓝布。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布匹猎猎作响,带着些许染料的苦涩与植物的清香,一同散入这院落四面八方。
面对他们要把他送入屋内歇息的提议,羌清寂摆了摆手。天地辽阔,他是槐树化形的妖,本能地排斥那些逼仄封闭的屋子,即使此时神魂如撕裂般作痛,也宁愿躺在地上。
他随意走到院中一颗树下坐着,倚靠树干闭目调息。
小泥巴有模有样挨着他坐着,眼睛警惕扫过四周。
祝鸿波和祝良面面相觑,他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位古怪的客人。
“干爹!茶来喽!”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着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提着一壶茶走来。她生得眉弯若远山,朱唇一点红,上身穿了一件水绿色短褂,露出半截柔韧的腰肢,下身是一条七分阔腿裤,裤脚被海水打湿贴在腿上,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珊瑚珠子。
祝鸿波督见她湿透的裤脚,哪里还不明白这丫头又跑到海边抓贝壳了,他板起脸道:“彩云啊,你又把我话当耳旁风了。”
祝彩云吐了吐舌,连忙转移话题,朝一旁的祝良眨眼,“阿良哥,好久不见啊,你又变俊了!”
祝良显然对这小丫头说话做派习惯了,扶额道:“少贫嘴,把茶给我吧。”
祝彩云递过去,疑惑道:“阿良哥,你咋要喝安神茶了?”
“不是我喝。”祝良顺手拍拍祝彩云脑袋,如同看自己亲妹妹一般,解释道:“是来客人了,他现在情况不好,眼下需要喝这茶稳稳神。”
祝彩云顺着他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宽大绿衣,皮肤雪白,比刚捞上来的生蚝肉还嫩白不少。再往后看,他臂弯下缩着一个小孩,灰扑扑的,看身形比她小上不少,约莫十一二岁,眼神却是不善。
少女的好奇心顿起,她跟着祝良一步步上前。
小泥巴察觉生人靠近,眼中瞬间竖起防备,霍然起身,严严实实挡在羌清寂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来人。
祝良见状,提着茶壶晃了晃,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这是安神茶,羌公子目前的情况应该需要喝一盏定神。”
小泥巴转头看了看羌清寂面色,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戒备道:“你倒,我给。”
祝良依言斟满了一杯,小泥巴接过,小心翼翼举到羌清寂嘴边。
羌清寂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血色。
一小方白瓷盏中,茶汤回荡在白瓷壁上,晃起一圈圈涟漪。
然而,落在他眼里,那碗晃动的茶水却慢慢变了颜色,他眼看着那水色渐渐化作粘稠刺眼的猩红,翻滚的茶沫幻化成血海上的浮尸,茶香也在须臾间扭曲成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五百年前的悲鸣与当下的血茶轰然交织,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困住了他。
“哐当”一声。
羌清寂挥手打落茶盏,身体如避蛇蝎般向后仰去。那只茶盏脱手飞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四溅,几滴飞溅到他脸上。
院中的穿堂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初秋的余温被一股森寒的气息吞噬。
祝彩云惊呼:“哎,我的白瓷盏!”
羌清寂猛地扭过头。几滴茶水顺着他脸颊滑落,这一瞬间,他脸上温润的表皮出现了裂痕,脸上浮现狰狞焦痕纹路,隐隐透出一股邪气横生的癫狂。这让他那张伪装素净的脸,平添了几分诡谲。
祝鸿波脸色大变,一把将女儿拽到身后,祝良同时按住了腰上的剑柄,谁也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失控暴起伤人。
看到他们如临大敌的防备,羌清寂先是一征,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为什么只有我在承受这种痛苦?
这股暴戾的情绪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羌清寂恶劣的想,不如一起……
小泥巴对周遭视若无睹,他用衣袖仔细擦去羌清寂脸颊的茶水,擦过烧焦的裂纹。
羌清寂有些发懵,没看到小孩的害怕,反而对上他心疼的眼睛。
“……”
算了。
他仅仅是微微抬手,自他袖袍下,生出一根淡黄色藤蔓。藤蔓如同活物迅速延伸,轻巧卷走茶壶,稳稳拉回他面前。紧接着,他指尖一捻,凭空捏出一枚槐叶。
这枚槐叶内里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槐叶丢入茶壶,叶片入水悄然消失了。
这枚槐叶承载了他刚才剥离的痛苦记忆。
随着这枚槐叶消失,羌清寂身上那股戾气潮水般褪去,脸上恢复如初。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他内心涌上一股反常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神色慵懒道:“你方才不是想知道那船为什么会翻吗,喝下去,它会告诉你答案。”
祝鸿波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喉咙发紧。祝彩云急道:“你刚才那么吓人,又往里丢了东西,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我们安得什么心?你们有没有搞错,是你们想要知道为什么翻船!”忍冬藤一肚子火,它爬到小泥巴头顶,藤蔓横眉怒指三人,“现在他遭到反噬,你们就这样对他?”
祝彩云后退一大步,叫道:“藤蔓说话了?”
忍冬藤冷哼,拿屁股对她。
羌清寂漫不经心扣了扣地面,“怕我不是应该吗,我本体这么吓人,你们被吓到很正常。”
一根藤蔓破土而出,藤蔓卷着一只白玉茶杯,它一抛,茶杯正正落在祝彩云面前。
“还你一只新的。”羌清寂嗓音散漫,听不出喜怒。
祝彩云手慢脚乱接住,捧着杯子一看,这只白玉茶盏温润清透,触手生温,比那只白瓷盏要贵重不少。她一时有些发懵,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惧,转头看向祝鸿波。
祝鸿波深深看了一眼羌清寂,瞬间做出决断,他挥挥手,示意她退下:“去,再拿一套新的茶具来。”
祝彩云连忙点头,抱着白玉杯一溜烟跑了。
直到女儿脚步声消失,祝鸿波对羌清寂抱拳道:“阁下见谅,我们父女是普通人,没见过这场面,方才小女出言冒犯阁下,她是被我惯坏了,嘴巴没个把门,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我愿为这孩子做一套华服,表达我的歉意,还请阁下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羌清寂颌首,半晌,他想了片刻后道:“这茶还是祝雨霖来喝比较好。”
“为何?”祝良闻言,立刻拧紧眉头,事情一旦扯到祝雨霖,他就格外在意。
“方才那枚槐叶里,记录了我刚刚看到的一切。”羌清寂道:“我想,这应该跟祝雨霖有很大关系。”
“我家公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扯上海上翻船的事了。”祝良满脸不信,立刻反驳。
“说了你也不信,你咋不亲自尝尝。”忍冬藤从地里翻出一只陶碗,甩给他。
祝良接过,碗中不知何时续了半碗茶水,沉声道:“这茶,公子一定要喝吗?”
“可以不喝。”
得到这个回答,祝良反而闭了闭眼,他知道祝雨霖脾气。若是这茶真与公子有关,他宁愿一个人承受也绝不会波及旁人。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先来探探这水深。
他握住陶碗,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草木清香,反而像吞了一口极腥极咸的海水。
陶碗脱手砸碎在地,祝良瞳孔涣散,身体向后倒去,被祝鸿波扶住。
他被强行拖进了一个极其真实的幻境,身体直坠无边黑暗的深海,耳边猛然炸响鲛人凄厉的尖啸,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海水疯狂挤压□□,强烈的窒息感迫使他拼命向上游。
只是这海深得没有尽头,幽暗中不见一丝天光。
唯一隐隐发光的东西,在他不远处缓慢下坠。
祝良伸手去捞,终于抓到一处,可触手极其黏滑,定睛一看,这才惊觉他握住的是一只尖爪断臂!断臂下方是一个失去了下半身,拖着长长血雾的鲛人尸体。
那光团正是鲛人残魂。
鲛人缓慢转头,隔着海水直愣愣地看向他,死不瞑目。光团爆发出一阵极其尖锐,怨毒的嘶叫。
他居然有祝雨霖一样的脸!
幻觉在这一刻达到巅峰,祝良如遭重锤,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双目通红,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湿后背。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被戏弄了,下意识拔剑,直指羌清寂,怒喝:“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这茶跟翻船有什么关系!”
面对剑尖,羌清寂未有动作,淡淡道:“你看到什么了?”
祝良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发抖,脑海里满是那张祝雨霖死不瞑目的脸。他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和恐惧:“人……我抓到了一截手臂,准确说是我扯断了他手臂,我没看到他下半身……但他居然……居然长有跟公子一样的脸!”
祝鸿波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不是人。”羌清寂嗤笑一声,“那是被砍断尾的鲛人啊!”
“鲛人?”祝鸿波一脸错愕。
羌清寂微微垂下眼帘,手指把玩小泥巴指尖,语调平缓道:“是鲛人一族惨死,怨气太重,魂魄不肯往生,在海底聚成了一座怨灵幻境。任何靠近的活物都会被它吞噬,它会根据当年惨状,编造闯入者最恐惧的幻象。或许有人曾迷失在那,成了他们的养料,壮大了幻境的范围。所以你们那些船才会消失了。”
祝鸿波听得头皮发麻,脑海中迅速将近日的遭遇对上号,他还有一点不明白,“可……这跟我们祝公子有什么关系?”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羌清寂缓缓开口:“这你可得问问祝雨霖了。”
“那么多艘船,为何偏偏只有装着你家木偶的船消失了呢?”
祝良悄然攥紧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