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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木偶第一   初 ...


  •   初秋的海风裹挟着咸湿潮气铺面而来,仑苍城,本身是一个巨大的木偶工坊。

      城门是陈年杉木所制,门额上悬着一只巨大的木偶面孔,它怒目圆睁,漆色斑驳,透着一股镇海辟邪的狰狞。入城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商街,两侧的骑楼连绵,屋檐下挂满各色怪状的形状灯笼。尽头是正在卸货的码头,伙计们趁着潮平,喊着号子卸货。

      “这里的人也是从四海来的,靠手艺吃饭。你说的那群难民要是会雕,绣,漆,搓线等手艺各一项,自会有人带到自家铺子收容。”祝良引着羌清寂二人往城中走,“不会也有人教,学不会到码头搬货,总归能活。”

      一阵吆喝声从城东传来。

      小贩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伴随在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一路叫卖“偶头糕”。见他们面生,小贩立刻满脸笑容推销道:“哎!你们是头一回来吧?尝尝我家的偶头糕!仑苍城独一份,我老婆天不亮就起来做的,保证香甜软糯!”

      秋风渐起,那缕甜腻的米香与果酱尤为勾人。

      小泥巴被那缕香甜味道钩住,凑近踮脚看,只见那米糕捏成木偶脸谱形状,拿红绿果酱上色,个个憨态可掬,整齐堆叠在竹屉里,隐隐冒着热气。

      他攥了攥羌清寂的手,拿湿漉漉的眼神仰头瞟他。

      羌清寂也觉得新奇,但他没钱,也不好拿叶子抵,于是二人一前一后,理直气壮地看向祝良。

      祝良眉毛微微抽搐,深吸一口气,认命般掏出钱:“来两个。”

      羌清寂大方展示身份后说要出去看看,想体验仑苍城风土人情。祝雨霖不可能外出,祝良对外面街道商铺熟悉,陪同一事便落到他头上,祝雨霖嘱咐他要好好招待,失去了与公子独处的机会,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大情愿。

      “等会就要走到整条街最大的铺子,它是造偶最多的店,也是几乎完美继承祝家手艺的一批人。”祝良边走边介绍沿途店铺,“不过比起公子的手艺,他们略逊一筹。”

      “哦?我未曾看到你家公子的手艺。”羌清寂轻挑眉道。

      祝良浅皱一下眉,道:“公子收起来了,不轻易示人。”

      两人说话间走到门口,门面阔五间,进深足有十丈。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杉木板,门上用朱漆画了满壁的“七偶戏海图”,七只姿态各异,在波涛间翻腾,最中央是一只彩衣翻飞,腰系银铃的大女偶,她神态决绝,双手擎天似女娲补天,要把整片狂澜举起。

      羌清寂猛地顿住脚步,瞳孔微缩,双目死死盯着女偶。

      祝良以为他感兴趣,介绍道:“她叫天遗,寓意上天所赠的珍宝,是灵偶开山鼻祖渚舟集大成之作。”

      羌清寂嗫嚅几下,勉强压下心底翻起的惊涛骇浪,僵硬地跟着他跨过门槛。

      入门一瞬间,一股森寒之气悄然爬上来。房梁上密密麻麻悬满了成品木偶,用极细的银丝吊着,起码有数百只。穿堂风灌进来,木偶便齐齐摆动,手臂,衣摆都在无声晃动,像是在进行一场僵硬的欢迎仪式。阳光从高窗斜射下来,木偶的影子投在青砖上,影影绰绰,诡异又阴森。

      小泥巴没见过这场面,吓得一激灵,猛地躲进羌清寂怀里。

      羌清寂搭在他肩膀的手轻拍安抚,目光却有些游离。

      左边木架上按角色分类排着全整的提线木偶,每一只都配齐了全套银丝提线,少则八根,多则十六根。木偶身旁插着竹牌,写着名号,用料,雕刻师,绣衣师,开脸师,连完工吉日都写得清清楚楚。

      右边柜台后坐着一位中年人,穿的精棉短衫,眼角有密密的鱼尾纹,约莫三十岁,人称“海算盘”。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商,算账不用算盘,单凭心算又快又准。柜台后挂着一副巨大的航海图,标着各路商船航线。他蹙眉翻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拿着朱笔在上面圈点着,像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祝叔!”祝良上前喊了句:“你咋又瘦了一圈?”

      “是阿良啊,好长时间没见过你了,又长高了。”祝鸿波摸摸下巴的胡茬,眼下黑眼圈明显,愁叹:“嗐!还不是海上浪大翻船的事,最近海上不太平,死了好几船的人。死了就死了,毕竟海上遇难的人不少,撞礁,海啸常有的事,这只能怪命不好!”

      他话锋一转,严肃道:“但问题是同一航线,同一时间启航的船商,他们的货品毫发无伤,反而是装了木偶的船,无论大小,全没了。我愁了好几天,怀疑有人针对,但没查到是哪批人刻意针对我们。”

      “有这回事?”祝良沉下脸,“你们最近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不曾,哪怕做不成生意也从未过结仇。”祝鸿波目光闪烁,落到羌清寂二人身上,“不过城里新来的有不少,你带来的这两个我就没见过,说不准是外地对家找上来了,在哪个地方躲着呢。”

      羌清寂正牵着小泥巴往门口走,对于他们谈话恍若未闻,他只在意门上那只形如女娲的女偶。

      天遗。

      听到大女偶名字后,他确信自己见过她,只是那段记忆很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浓雾。他手不自觉搭在门上,指腹摩挲木漆。记忆里,这只大女偶双眸紧闭,衣服素白,肩头披着一袭五色霞帔……

      “哥哥,你喜欢她吗?”小泥巴见他手都摸上去了,不由得一阵酸牙。他硬生生挤进羌清寂和门板之间,仰着头,语气里满是郁闷和醋酸味。

      羌清寂猛地回神,从记忆漩涡中挣脱出来,听见这句酸溜溜质问,不免失笑,他拍拍小泥巴头:“不喜欢,以前见过,现在很久没见到她了。”

      小泥巴更郁闷了,又是以前,是他未能参与,与他共度的以前。他把自己用力砸进羌清寂怀里,试图砸破时间带来的陌生和距离。

      羌清寂抱起“闷葫芦”,没心思再看,转身走进柜台。

      祝鸿波见他走来,眼神递给祝良,问道:“这位是?”

      祝良低声道:“公子的座上宾,前来投奔的妖。”

      祝鸿波眉毛一挑,此话恰好证实他猜想。他看人极准,眼前这人掩饰得再好,也藏不了从骨子里漏出的那丝邪气。生得一张素净的脸,浑身透着冷淡气息,微垂的睫毛恰好掩去眼底情绪,让人看不透。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直形影不离的两人,小泥巴敏锐地察觉反头,注意到他在偷瞄羌清寂,眼神狠狠警告回瞪。

      “真是抱歉,阁下生得一副好皮囊,又听闻阁下身份,一时好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勿怪勿怪。”祝鸿波哈哈一笑,打着圆场道:“阁下怀里抱着的孩子真是机警。”

      祝良解释道:“祝叔是为数不多不改姓的大家,公子很信任他,告诉他你的身份也无妨。”

      羌清寂回以颌首,他隐藏身份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惊慌,处理起来麻烦。

      “那可不,我家皆是忠义之辈!”祝鸿波脸上露出骄傲,随即冷哼道:“不像有些人,吃里爬外!”

      谈及此,祝良微微叹气,道:“人心难测,我们也不能左右的。只要他们不作妖,就先不管,处理当下事要紧。”

      祝鸿波点头,拿起账本仔细快速翻阅一番,拿手代笔在墙上航海图几处指道:“这处是禁地,航海从不往这里过。这次遇难位置离禁地有二十里远,理应是波及不到的。可我想来想去,如果是人为,手段不可能这么干净利落。”

      “我问过几个侥幸逃回来的船家,得到的回答全是一模一样。”祝鸿波声音发寒,“他们都说,海面无风,陡然起了一阵大雾,隐约听见有人在哭,那哭声又尖又细。等雾散了,船和人都在海面上无声消失了。我觉得他们不可能在航海前统一口径,这事……十有八九不是人为。”

      “若不是人干的,那只有……”祝良缓慢转头,视线落在正倚着柜台旁的羌清寂,答案不言而喻。

      羌清寂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轻飘飘道:“我本事通天,也不能控海。”

      祝良道:“不是说是你所为,我们怀疑是妖。”

      羌清寂漫不经心道:“被开了灵智的生物报复很正常啊,你们捕鱼撒网,吃掉了他们亲人,毁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们自然是要弄破你们的网,顶翻你们的船了。因果循环,自古如此。”

      “这我们不是为了活命吗?谁不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祝鸿波苦涩叹气道:“如果是这样,我们也认了。这海上讨生活,本就命如草芥,但不可能其余船上的人不吃一条鱼啊,偏偏只有装木偶的船不见了,这不是刻意针对是什么?”

      “你说的对,像是妖干的。”

      祝鸿波眼睛一亮欣喜道:“那阁下可知,是哪个妖怪干的?”

      羌清寂面无表情,微微垂下眼帘,他怀里冒出声音,:“哼,想知道?那就拿点等价的东西来换。”

      祝鸿波不亏是“海算盘”,心思转得快,他闻声看去,羌清寂怀里不肯撒手的孩子,小孩浑身灰扑扑,穿的短褐粗布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以为是小孩开口,心下了然。

      祝鸿波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我可以给这孩子做件新衣裳,刚刚你也看到我家的手艺了,无论是料子还是绣工,整个仑苍城找不出第二家,做件孩子的衣服,足够了。”

      羌清寂闻言低头,小泥巴正仰着脸,衣领微敞,皮肤透出气色充盈的光泽。

      小泥巴听到“新衣服”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皱眉抿唇摇头。他不想要羌清寂付出代价换新衣服。

      “成交。”

      羌清寂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按住小泥巴乱晃的脑袋,浑身涌起一层流转的绿色光芒,周遭悬吊的木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单手翻出一枚槐叶,虚盖左眼,低哑证词道:“花草为我眼,探寻翻船一事。”

      羌清寂眼前骤然陷入深海般的黑暗。

      他好像依附在海底礁石的海草上,阴冷的海水包裹着他,阳光透不到海底,整个视野昏沉压抑。他借着水流的波动四处探查,看了半天也看不到有用的信息,正打算移开槐叶,几块木偶碎片随着海底沙砾翻涌过来。

      木偶碎得七零八落,破碎的肢体还连着几缕断裂的银丝,其中一片顺着暗流,正朝他冲来。

      突然,一道奇怪尖锐声音从深海传来。

      那声音似尖叫,似哭嚎,起初只是幽怨的啜泣,转瞬间便化为带着无尽怨恨的尖啸声,无差别的摧毁周围一切生物,羌清寂附灵的海草瞬间碾碎,连他都被这哭啸声波及,脑中一阵刺痛。

      听到那声哭喊,羌清寂浑身一震。

      那是属于他的东西,是他五百年前切身体验的,被生生剥离的身体碎片。

      连同他丢失的记忆,和他的力量,都在这片深海的悲鸣中呼之欲出。

      窒息,痛苦,以及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五百年前那场血色滔天的劫难。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小泥巴颤抖的哭腔穿透了鲛人幻境,他焦急拍拍羌清寂的脸,温热的掌心贴着羌清寂苍白的面颊。

      羌清寂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看向小泥巴。

      羌清寂感受小孩身上朝气鲜活的热意,是幻境里不曾有的温度,视线在他焦急的眼神里停顿,他现在能清晰感知到,小泥巴一块灵魂融合了他生命本源。

      难怪之前这小崽子浑身是伤,还能撑到他救,原来有他碎片吊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木偶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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