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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t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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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静默的环山公路被几辆停靠在山侧的车的大灯照亮了一段,借着车灯的光,能看见在山边的林子里,一个蜷缩在地一动不动的人被几人团团围住,风将这里的呜咽声吹的很远。
“舒韩?怎么在这里?”
周林语气依旧温柔,好像只是问了她的爱人一个日常的小问题一般。
可她眼神空洞,没什么焦距,如果离得够近,就会发现她不可自制的在颤抖。
“为什么。”
这次没有人回答她。
忽然她蹲下身子,手脚并用爬到舒韩的身边凝视着那没有血色的脸,怔愣了片刻后,她缓缓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将舒韩额前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舒韩?”
她用手背碰了碰舒韩的脸。舒韩的脸蛋很冰,已经没有任何的血色,肌肉组织已经有些僵硬了,但表情却很平和,眼睛轻轻闭着,像是做着一个美梦。
“老板……”孙闵行面色沉痛的看着周林,上前几步想将她扶起。
他是周林和舒韩的医生,也是在场的所有人中跟着周林时间最长的人。作为第二了解舒韩的人,是他率先找到了蜷缩在这里的舒韩,但发现的还是太晚了,找到时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
周林低垂着头,“她死了。她如愿以偿了。”
“她死了。”
夜里有带着寒气的风穿过树林,吹过在场的所有人。今晚的月亮很圆,人却在圆月下经历悲欢离合。
孙闵行静静听着,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默默陪在一旁。过了很久,他轻轻说道:“我已经联系好了最早的炉子,是9点的,单独一炉。”
“嗯,你处理吧。”
说罢周林挣扎几下踉跄着站了起来,身上沾了一些混合着血液的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原来她的手肘和膝盖早已经在寻找舒韩的路上摔得皮开肉绽,不过她没什么感觉。
周林只是目光深沉的望向远方,继而又看了看这片熟悉的天空,仙后座遥遥挂在北方。时间仿佛凝固了,可偏偏停留在了最没用的时刻。
周林忽而像变了一个人,她没再看舒韩一眼,翻过公路护栏独自跳上车扬长而去。
半个小时后,周林抵达了她在山间的别墅。
她将车往大门前一停,开门进门甩飞鞋子,一边走一边扯掉身上的衣服。走到一楼客卫时,周林身上已经只剩了内衣裤。
她没看镜子中自己的脸,只是把水开的很大,颤颤巍巍将手凑近水,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七步洗手法,在洗到手几乎要破皮以后,才走进了那间客房,扑进床里一动不动的睡了,整个房间像是静止了,连一点呼吸声都听不真切,只有手肘和膝盖处的血迹在纯白的被套上氤氲开来。
陈姨听到周林这边安静了以后,轻轻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睛很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小心的将周林在的客卧房门合上后,陈姨默默将她弄乱的卫生间重新整理干净,沿着往大门去的路径把她带血的衣物一件一件的捡了起来,拿着进了后院杂物房,丢进一个铁皮油桶里,加了点汽油开始烧,等火熄灭后,又倒了点水在桶里,确定没有余烬后才返回了室内,将地板擦净。
周林很快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傍晚四楼的房间。
有茉莉的香味。
“周林,那很苦!没有用!没有用!”
舒韩把这个房间里可以砸的全部都砸碎了,她站在一地的狼藉中,血顺着她的小臂流向指尖滴在地板上,已经汇成半个脑袋大的一片。
有风从小阳台穿过落地的大窗吹进屋内,轻轻带起些许血腥味道。
茉莉香不见了。
“我他妈凭什么!我受不了了,我凭什么!”
她的声音很大,像是把自己撕成两半,声音的通道得以完全打开,喊叫以成倍大的模式放送了出来。
“你!放!了!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林神情哀伤的站在门口看着面前几近疯癫的舒韩。
“不。”
周林吐出这个字。
“好。”
舒韩的眼睛在哭,嘴角却弯了起来,她没有犹豫,灵活的离开了这一片废墟冲向了阳台,双手一撑将身体的一半越出护栏,像鱼一样跳了下去。
只留一个空荡荡的阳台,一地的血,还有一楼陈姨和小宋的尖叫。
周林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凌晨三点钟。
她茫然的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很漂亮的灯,她发呆时总是看着那些玻璃珠子,窗外一层院子里的灯会透进来,刚好够她看清。
她忽然真正的意识到,她再也见不到舒韩了。
“舒韩。”
周林轻轻的念了一遍舒韩的名字,热泪无声滚落。
临近中午,周林在孙闵行的陪同下领到了骨灰,不久前那还是她热乎乎的鲜活的爱人来着,现在却变成了一个红木盒子。
走到停车场处,周林忽然对孙闵行说道:
“孙闵行,你回去吧。”
周林温柔的抱着那个盒子,她看了孙闵行一眼,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孙闵行没有拦她,只是目送周林驾车离开了。
他在殡仪馆停车场站了很久很久,就那么看着周林离去的方向。而后他缓缓的长叹了一口气,猛吸一下鼻子后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周林开着车,一路朝东边开去。
“今天穿的是你最不喜欢的一件衣服。”等红绿灯的间隙,她撇了一眼副驾的盒子,“这是我对你的惩罚。”
三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了润城山山底的停车场。这里曾经是周林的噩梦,但也是周林最熟悉的地方。
润城拥有崎岖而绵长的海岸线,润城山是大陆边缘一处高高的海崖,海浪终年拍打着崖底的碎石,声音宏大却也因为日复一日的让人习惯到忘却,从而变得沉默。
周林用平时总留在车上的一件外套裹起了盒子护在身前,她直直朝着上山的大道走去,连车门都没有回头去关。
到了半山腰后,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这才默默转进一条没有开发的小路。
她小心的抱着骨灰盒,走了很久很久以后,面前终于一片开阔,下方十几米处,海浪缓缓的扑着相对来说算是很光滑的岩壁,这里没有碎石,只有深不见底的海水。
海平面有一轮将落的太阳,余晖将远处的海水映照的波光粼粼。
傍晚五点多钟。前一天的这个时间段,舒韩还乖乖在沙发上窝着,说等她去买润城市中心的那家老味红豆面包,她那时明明还乖乖在沙发上窝着。
周林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风,把骨灰盒从衣服中解放出来。
“今天天气其实真的很好,海也不错。”
“我不怪你,我看过你有多么努力,我真的不怪你。”
“你也不要怪我,其实我们……”
周林有些哽咽,她顿了很久后才继续说。
“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你不要自责,你懂我的,对吗?”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轻轻的问:
“……疼吗?”
“我爱你啊……”
周林紧紧的抱住了骨灰盒,没有一丝犹豫的在浪拍过来的瞬间跳进了海水中,海浪裹挟了她,带着她温和进入了大海深处。
她没有挣扎,平静的接受海水灌入她的肺里,只双手紧紧环抱着骨灰盒,灰白色的粉末从盒子里荡漾散开包围了她。
渐渐的,呛水窒息的痛苦缓解了,她感觉自己沉甸甸又轻飘飘的。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被温柔的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