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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药市 各地药商云 ...

  •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不显山不露水,但仔细一看,处处都是讲究。车身以桐木为骨,梓木为板,车漆厚实均匀,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黄杨木窗框雕了菱花格,格心嵌着半透明的云母片。

      竹青色的柘蚕丝车帘掀着半幅,露出里头锦缎的垫角,哭声一阵一阵往外涌,有小孩的嚎啕,也有妇人的抽噎,听得人心头发紧。

      叶晨风从前面打听完情况回来,压低声音说:“是个富户人家,老夫人带孙儿上香回城,小郎君半路下车出恭,不小心磕石头上了,小腿肚划了条大口子,血流不止,刚抬上车,准备送去医馆。”

      叶时雨立刻跳下马车:“我去看看。”

      走近那辆马车,哭声更清晰了。小孩在喊疼,声音已经哑了,大概哭了挺久,嗓子里只剩下气音。穿着考究的老妇人捏着帕子,一声接一声地唤“宝儿”,声音抖得厉害。

      叶时雨朝里细瞧,一眼就望见躺在软垫上的小孩脸色苍白,双眼半闭,额上全是冷汗。袍子下摆被血洇透,左腿裤管推到膝上,一个仆妇手按着帕子压在伤处,帕子早就红透了,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渗。

      老妇人看到叶时雨,愣了下,但也顾不上问,只是不停用帕子拭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宝儿你再忍忍,咱们马上就去医馆。别怕,祖母在呢。”

      叶时雨抬手拨开仆妇的手,语气平静:“我略通医术,让我看看。”

      仆妇下意识想躲,正要质问,就听到老妇人开口:“让这位小娘子瞧瞧。”

      帕子松开,露出小腿肚外侧的伤口。确实很深,边缘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的暗红色。血水混着细碎的泥沙和草屑不停往外涌,将底下的软垫染出一片暗色。

      叶时雨用水囊里的水冲了冲手,问:“有干净的棉布吗?”

      “有。”仆妇忙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素色的棉布递过来。

      叶时雨把棉布叠了几层,压在伤口上方一寸的位置,使了些劲儿,血往外涌的势头便明显减慢。小孩哼了声,嘴里含混喊着“祖母,好疼”,把老妇人心疼得浑身轻颤。

      老妇人紧紧盯着叶时雨的动作,犹疑地问:“敢问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叶时雨头也不抬:“压迫止血。”

      说罢,她取出一个瓷瓶,将药粉撒到伤处,解释道:“这是金疮药,用的是上好的三七,止血效果很好。”

      果然,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叶时雨边包扎边交代:“伤口太深,又沾了污泥,须得清创缝合。马车上做不了,赶紧送进城找大夫。路上尽量不要颠簸,别让伤口再受力。”

      老妇人愣了愣,声音发颤:“清创……缝合?小娘子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叶时雨把系带收紧,抬头看她:“用针线把伤口边缘对合起来,让皮肉长回一处。伤得太深,若只等它自己长,外头结了痂里头可能还在烂,怕是要出事。”

      老妇人面上惊愕更甚,下意识把小孩往怀里揽了揽,声音陡然拔高:“人非布料,怎可在皮肉上缝针?这,这不是胡闹吗?”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涩意:“不瞒小娘子,前两年我家中一个老仆腿上生疮,城里的几个大夫来看过,都说没治了。后来有个走方的郎中说他能治,要割肉疗疮。我们信了,不成想,割完之后人就没醒过来。”

      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小孩腿上的伤,神色复杂,低声劝道:“小娘子虽懂些医术,到底还是太年轻。别什么人说的话都信,这世上的事啊,听着容易,做起来是要命的。”

      说完,她朝身旁的仆妇点了点头。仆妇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塞到叶时雨手里,笑着说:“多谢小娘子仗义援手,小小心意,权当诊费,还望小娘子莫要嫌弃。”

      叶时雨捏了捏那块银子,点了点头,退出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重新启动,稳稳地朝前跑去,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叶时雨沉默地回到自家马车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那孩子的伤口极深,若不缝合,怕是很难愈合。马车上没麻沸散,没无菌线,没抗感染药,没条件施行,她才只做压迫止血,建议送去医馆。

      前世她在将军府跟着老军医学了缝合术,也曾在军中为伤兵处理过伤口,以为缝合术在这个时代已经很普遍了。现在看来,并不是。

      日头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到她手上。叶时雨睁开眼,怔怔看着指尖浮动的光影,指缝里还残留着方才蹭到的血迹,已然干涸。

      她把手指蜷起来。大乾朝的医道发展,任重而道远。

      之后一路再无耽搁。九月初三晌午时分,马车在梓仁县城门口停了下来。

      叶时雨掀开帘子,好奇地打量着高大的城门。

      相比一路经过的几个县城,梓仁县的城确实气派。城墙是新砌的青砖,缝隙里填的灰浆匀净平整,城门洞又高又宽,能并排过两辆马车。守城的兵卒穿着整齐的皮甲,挺直腰杆飒飒而立,完全不似有些县城守兵那般,懒懒散散倚着墙根。

      她留意到,前面几辆进城的板车和驴车都没有交钱。城门兵只查验了车上的东西,确认没有违禁品后,就直接挥手放行。之前路过的几个县城,最少的收两文,多的收十文,每个进城的人都得交。

      唯独梓仁县是个例外。

      叶时雨笑了笑:“没有城门费,梓仁县县衙很富嘛。”

      城门费是县衙增收的惯常手段,梓仁县却予人免费通行,显然不在意这份收入。檀奴闻言,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进城之后,街道豁然开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布匹的……街边还有不少摆摊,支着油布棚子,小炉上架着锅,热气腾腾直冒香气,隔着车帘子都能闻到。

      街上人来人往,牵小孩的,挑担子的,赶着骡子拉货的,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倒有几分皋都的热闹劲儿。

      檀奴坐在车辕上指路,让叶晨风左拐右拐,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那客栈门面不算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古装剧里特别常见的“来福客栈”。

      店小二很有眼色地迎上来,将马车拉到后院,牵马去喂食水了。掌柜的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招呼:“来了啊!”

      檀奴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

      掌柜的立刻会意:“两间房是吧?好嘞,您稍等。”

      他转身取了钥匙,引着他们往楼上走:“东边两间,挨着的,清静。”

      叶晨风走在檀奴身侧,忍不住问:“檀叔,您对梓仁县好像很熟悉,以前来过?”

      檀奴面无表情地点头。

      叶晨风还想再问,掌柜已经带着他们走到房门口,利落开了门,回头笑道:“小店提供免费热水,稍后会送来。几位贵客若是想用饭,可在一楼大堂吃,也可吩咐小二送到房里。”

      “多谢掌柜。”叶晨风笑着应道,“有需要我们会说的。”

      “那三位先休息,有事吩咐便是。”掌柜的行了个礼,转身下楼去了。

      叶时雨进了屋,房间不大,却很干净。窗户支开半扇,秋风裹挟着隐隐的炸货香飘进来。

      三人叫了热水各自洗漱,又下楼吃了顿热饭。叶晨风吃得快,吃完就趴桌子上打盹,被檀奴拎着后领提上楼了。

      叶时雨回到房中,歪头倒在榻上。连日赶路,她是真的累了,骨头缝里都泛着酸意。身下的褥子软和,窗外隐约传来两个汉子拌嘴的声响,她翻了个身,眼睛一闭便沉沉睡去。

      次日早饭后,叶晨风留在客栈守着药材,叶时雨则和檀奴出了门,一路往城东走去。

      药材集市坐落在城东一片开阔的场地,四周砌了一圈矮墙。走进去才发现里头并非露天摊位,而是成排的房间,青砖黑瓦,门窗轩敞。

      这些房间的门都开着,有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有的在摆药柜,有的在挂招牌,还有的用屏风隔出接待间,都在紧张地为大集做准备。

      叶时雨在里头转了一圈,默默估了估规模。一排有十几间房,场地里大概有十几排,如果全部租出去,大集那天来的药商数量得有数百。

      她收回目光,走到入口处,和坐在矮凳上眯眼晒太阳的老翁搭话:“阿翁好!您是本地人吗?”

      老翁撩起眼皮:“小娘子找老汉有何贵干?”

      叶时雨从袖袋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到老翁手边的矮桌上,笑着说:“天凉,请您喝杯热茶。”

      老翁瞥了眼,伸手把铜钱拢进袖中,脸上堆起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小娘子是外地来的吧?头一回来梓仁?”

      叶时雨说是,来采办药材,想打听打听这集市的规矩。

      老翁端起茶壶抿了一口,话匣子就打开了。

      据他说,梓仁县的药材集市大大小小常年不断,但像这样大规模的,一年只一回,固定在九月初五。每逢大集,全国各地药商都往梓仁跑,连番邦的都有。许多大药商是一车一车地把货拉走,热闹得很。

      平日里每个月也有中小集市,不过规模小些,来的多是附近几个州县的。但就算不逢集,城里的药铺也遍地都是,想买什么药材基本都能找到,连药苗和种子也不缺。

      叶时雨问:“本地人自己种药材吗?”

      老翁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自然。城外药田千亩,药山环绕,想要什么药都有。”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满都是自豪。

      叶时雨又问:“那这边的大夫是不是也很多?”

      老翁说:“比别处定是多些的。要说当中最有名气的,当数侯神医和姚神针了。那两位的手段,啧啧,无论多重的病,送到他们手里都能药到病除。我听人说,西街酒坊的东家,咳了大半年没止住,吃了侯神医开的几服药就好了。还有北边张家庄的张老汉,腰疼得直不起来,姚神针给他扎了三回,就能下地挑担子了。”

      他越说越起劲,叶时雨听得来了兴致。当代神医,活的,多难得的机会,她高低要去见识见识。

      与老翁告别后,她便拉着檀奴朝城中主街走去。

      梓仁县的街道皆以药材命名,路面比云川县的宽了一半不止,两边铺面挤挤挨挨,药铺尤其多。

      叶时雨一条街一条街地逛过去,随意进了几家铺子,发现果然如老翁所言,药材品类齐全,散装的、包好的、切片捣碎的,分门别类搁在药柜里,想找的基本都能寻到。

      她还留意到,这些铺子里的药材成色普遍不错,干燥,没有霉味,炮制手法也干净利落。

      一路走到本草大街,放眼望去,这条街的铺面明显比别处更气派,门脸宽,招牌大,好多家门口都停着马车。叶时雨和檀奴在一家门脸最阔的铺子前停住了。

      她抬眼往上看,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济和堂”三个大字。朱漆大门敞着,能看见宽敞的厅堂里人头攒动,好几个坐堂大夫在接诊,一旁还有不少人在排队。

      刚迈过门槛,便有青布短衣的医童迎了上来。他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叶时雨和檀奴身上的粗布衣裳,面上虽还维持着客气,眼角眉梢却已浮起一层疏离倨傲。

      “二位是想买药,还是看诊?”

      叶时雨道:“近日肚腹时有胀痛,夜里也睡不安稳,想找侯神医瞧瞧。”

      医童笑了笑,语气客气却透着推拒:“每日求神医看诊的人太多,须得先下拜帖约时间。不过您放心,咱们医馆里的大夫都是神医的弟子,医术也很好的。”

      他引着两人往旁边的诊台走,请叶时雨先交二百文诊金,方可见大夫。

      叶时雨心道一声“好贵”,到底没说什么,数了二百文铜板搁到柜台上。医童立刻收下,领她到了一个诊台前坐下。坐诊的是个年轻大夫,看着不到三十,面白无须,穿着干净的灰蓝长衫,神色温和地询问了症状,又替她把脉。

      大夫道:“这位娘子是饮食不调,吃药调理几日便好。”

      他提笔写方子时,叶时雨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列了七八味药,都是补气养血的,确实对症,但也确实贵。这一张方子抓下来,怎么也得一两银子。问题在于,她这症状,明明有更便宜的药材可替,功效相近,价钱却能差出十多倍。

      用一两银子的方子治一个饮食不调的小毛病,不是不行,是没必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药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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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晚11点左右更新,V前随榜,V后日更,感谢支持。 完结文《荒山女医种田忙》女医种田文; 预收《和离弃妇的小药铺》药铺女掌柜的经营日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