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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探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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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景瑜发那条微信的时候,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那是十月底,他在河北某影视基地拍一部古装剧。说是影视基地,其实就是在荒郊野外搭的景,周围除了剧组的人,连个便利店都没有。条件艰苦到,每天收工后唯一的娱乐就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那天拍了一场沙漠追逐戏,在风沙里跑了一整天,收工时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他坐在房车里,助理给他卸头套,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灰扑扑的脸,忽然特别想给沈惊蛰发点什么。
于是,他拍了张窗外的照片——黄沙漫天,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收拾设备,天边只剩一线昏黄的光。
发过去,配文:“收工。这地方,鸟都不拉屎。”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隔几个小时回一个“哦”或者“注意休息”。毕竟她是那种忙起来能把手机扔抽屉三天的人。
没想到,这次她秒回了。
SJZ:“坐标?”
黄景瑜愣了愣,赶紧发了定位。
SJZ:“紫外线指数7.2,湿度低于20%,属于重度干燥环境。你皮肤屏障会受损。多喝水,涂防晒,戴帽子。”
黄景瑜盯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那个傻样,忍不住问:“哥,又跟那个女科学家聊天呢?”
“嗯。”
“聊啥了?”
“她让我涂防晒。”
助理:“……”
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不是幼儿园老师叮嘱小朋友的话吗?
但他没敢说。毕竟他哥笑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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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黄景瑜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那天下午,他正在拍一场骑马的戏。导演喊卡之后,他勒住马,正准备下来,忽然听见远处一阵骚动。
“那是谁?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啊,场务呢?场务!”
“卧槽,这女的谁啊?长得真好看!”
他循声望去,然后愣住了。
沈惊蛰站在片场边缘,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挺沉的袋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拢了拢,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黄景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从马上跳下来,差点崴了脚,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你……你怎么来了?”
沈惊蛰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在实验室里讨论数据:“出差路过。石家庄有个学术会议,开完了,查了一下地图,离这里八十七公里。就来了。”
“八十七公里叫路过?”黄景瑜脱口而出。
沈惊蛰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逻辑,然后说:“可以叫……顺路。”
黄景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顺路”。石家庄到这儿,开车至少两个小时,而且根本不是任何主干道的方向。她是专门来的。
专门来看他。
“带了点东西。”沈惊蛰把袋子递给他,“维生素C,每天一片,提高免疫力。维生素E乳,洗完脸涂,防止皮肤皲裂。这个保温杯,可以恒温55度,你拍戏间隙喝热水。还有这个——”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便携式空气加湿器,USB充电的。你放床头,晚上开,能缓解呼吸道干燥。”
黄景瑜接过那个盒子,低头看了很久。
盒子上印着说明书,中英文对照,参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包装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点褶皱。一看就知道是她亲手挑的,亲手装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北京的时候,冬天租住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嘴唇干裂流血,只能舔一舔继续忍着。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有人能给他递一杯热水,该多好。
后来他红了,有无数人给他递东西——名牌手表、限量球鞋、奢侈品牌的衣服。但没有一样,能让他有这种感觉。
这种被一个人,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放在心上的感觉。
“沈老师。”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嗯?”
“谢谢你。”
沈惊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
黄景瑜愣住了。
她的手很凉,大概是因为在外面站久了。但那种凉,却让他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没发烧。”沈惊蜇收回手,表情依旧平静,“但你脸很红。可能是紫外线过敏,也可能是情绪波动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建议你休息一会儿。”
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看呆了。
这是谁?这女的谁?怎么敢摸黄景瑜的额头?黄景瑜怎么还笑得像个傻子?
黄景瑜的经纪人李姐闻讯赶来,看见这场面,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完了完了,这下瞒不住了。
但沈惊蛰没待多久。
“我七点的火车回北京。”她看了眼手表,“现在走,刚好。”
“我送你!”黄景瑜脱口而出。
“不用。你还在拍戏。”
“那我让司机送!”
“不用。”沈惊蛰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的戏更重要。下次跑步,别掉速就行。”
说完,她转身就走。
黄景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米色的背影越走越远,一直走到片场边缘,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发动,扬起一阵尘土,然后消失在路尽头。
他就那么站着,直到副导演来喊他:“鲸鱼!鲸鱼!下一场!”
他回过神,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忽然笑了。
助理凑过来,小声问:“哥,那个……就是你说的那位?”
“嗯。”
“她专程来看你的?”
“嗯。”
“从石家庄?八十七公里?”
“嗯。”
助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你要是再不追她,我都看不下去了。”
黄景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收工后,他回到酒店,把那个加湿器放在床头,插上电,看着细密的水雾慢慢升起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惊蛰发微信:“到北京了吗?”
SJZ:“到了。”
“宿舍暖气怎么样?冷不冷?”
SJZ:“23.5度,刚好。”
“那就好。今天谢谢你。那些东西,我会好好用的。”
SJZ:“嗯。记得每天吃维生素C。”
“好。”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加湿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水雾在昏黄的台灯光里飘散。房间里原本干燥的空气,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就像他心里某个角落,原本干涸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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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北京。
沈惊蛰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篇没写完的论文,光标在“致谢”部分一闪一闪。她本来应该写“感谢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支持”之类的话,但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下午的画面——
他站在片场,穿着那身古装戏服,脸上还带着拍戏蹭的灰,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一样。
他说“你……你怎么来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客气,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绿洲的那种感觉。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下午,她摸他额头的时候,他的体温比正常偏高。36.8度,她当时迅速估算了一下。但那种热,不是发烧的热,而是另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用科学术语描述的热。
她忽然有点想再去一趟。
八十七公里。
不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