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深冬留情忆春残 好像来不及 ...
-
十一月秋意已经沉淀到了骨子里。风不再有秋天那种带点甜腻的萧瑟,而是直接、粗粝地穿过校园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林,卷起满地枯黄卷曲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无力地落在地面,被路人的鞋底碾碎。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那种低气压仿佛也顺着空气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让人提不起精神。校园里的行人都裹紧了外套,竖起衣领,脚步匆匆,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沈流絮裹着一件米白色的厚外套,那是宋惟轻去年冬天送她的生日礼物。衣服的版型很宽松,曾经穿在她身上显得慵懒又可爱,可现在,空荡荡的布料挂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显得格外晃荡。
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的手腕。她走在教学楼后面那条少有人迹的石板路上,脚步放得极慢,慢到像是在挪动,而不是在行走。
她的手一直下意识地护着上腹,那里的不适感已经从最初偶尔的反酸,变成了如今日复一日的沉闷钝痛。
那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沉的、压抑着的坠感,像是有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死死地沉在她胃里。每一次呼吸,她都得小心翼翼,稍微走快一点,或者情绪稍微波动一下,那股闷痛便会瞬间翻涌上来,带着酸水直冲喉咙,逼得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弯下腰,捂着嘴剧烈地喘息。
她瘦得很快。同宿舍的室友私下里议论,说她最近是不是为了赶设计作业减肥过度。沈流絮只是笑了笑,摇头说没胃口。她确实没胃口。曾经那个能在夜市一口气吃十串烤面筋的女孩,现在坐在食堂里,面对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往往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胃里像是长了一只无形的手,把她的胃口紧紧攥住,稍微多吃一点点,就会胀得难受,甚至引发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她不敢去食堂打太多菜,常常只点一份清汤面,或者一碗白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喝几口汤,把剩下的倒进泔水桶。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奇怪,甚至有点反常。但她不能说。没有医院的确诊单,没有医生的宣判,这一切都还停留在身体发出的、令人胆战心惊的预警阶段。她不敢去查,不敢揭开那层可能会彻底摧毁她所有希望的薄纱。
她只能靠着本能的隐忍,靠着吃一点点温和的甜食压下反酸,在深夜里被疼醒时默默开灯,喝一杯温水,然后睁着眼等到天亮。
这些细微的、无声的变化,都是她埋下的伏笔。是为春天,那场不可避免的离别,埋下的最深、最冷的伏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两下。沈流絮的身体瞬间僵硬,脚步顿住,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是宋惟轻。
他最近的生活过得顺遂得不像话,像是被命运的顺风推着前行。
作为金融系的尖子生,他牵头的创业项目进展得异常顺利。没有狗血的资金断裂,没有棘手的团队矛盾,更没有市场的恶意打压。一切都按照他制定的剧本,稳稳当当地上演。
导师器重他,同学佩服他,投资人也看好他的商业模型,他每天穿梭在教室、实训中心和创业工作室之间,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燃烧着的热烈。
他会把这些好消息源源不断地发给沈流絮。
“流絮,今天导师夸我的PPT逻辑做得好,我把第一版方案改了,收益率模型更稳了。”
“刚谈下来一个小合作,虽然金额不大,但这是开门红,等我赚了第一笔钱,带你去买那个你看中了很久的画板。”
“天气冷了,多穿点,别冻着,等周末我去给你送热奶茶。”
每一条消息都带着温度,每一个字都透着对未来的憧憬。他憧憬着冬天一起吃火锅,憧憬着来年春天一起去郊外踏青,憧憬着他们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憧憬着所有漫长又美好的未来。
沈流絮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地面那片被踩烂的枯叶。来年春天。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她等不到那个春天了。
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卷起她耳边的碎发,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映出她脸色苍白的倒影。
她点开聊天框,看着那一条条红色的消息提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将手机重新塞回了口袋深处。
她不读,不回,不解释。她要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推开。只有让他觉得,她不爱了,她厌倦了,她想结束这段关系,他才能在未来没有她的日子里,活得彻底、活得痛快、活得闪闪发光。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正在一点点走向生命的终点,她不能让他的世界,因为她而崩塌。
宋惟轻坐在金融实训中心的电脑前,指尖悬在键盘上,目光却游离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对话框里,他发送出去的文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像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这样忽略了。
从盛夏到深秋,再到如今冷风刺骨的十一月,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黏着他、笑着扑进他怀里的女孩,一点点变得沉默、冷淡、疏离,像一株慢慢失去水分的花,安静却又无可挽回地在他眼前枯萎。
他心里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过,只是他舍不得怪她。
他的创业之路平稳得不像话。金融模型精准,数据逻辑清晰,团队成员各司其职,没有内讧,没有失误,没有任何意外打乱节奏。从项目启动到初步盈利,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周围的人都在夸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可只有宋惟轻自己知道,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野心,所有对未来的规划,原点和终点,都是沈流絮。他想给她安稳,想给她依靠,想让她不必再为任何事情烦恼,想让她站在自己身边,共享所有的荣光与温柔。
可现在,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快要被自己一点点磨光。
他见过她最近的样子。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她一个人坐着,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她会时不时地停下手中的笔,轻轻按住自己的胃部,眉头微微皱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也在食堂见过她,她只点一碗最清淡的白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不了几口便放下勺子,坐在那里发呆,眼神空洞而疲惫。
每一次看到,宋惟轻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很清楚,她绝不是简单的胃不舒服。
那种频繁的隐忍,那种控制不住的消瘦,那种连走路都要放慢速度的虚弱,绝不是一句“老毛病”就能掩盖过去的。可他不敢问,不敢提,不敢拆穿她刻意维持的冷漠。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让她更加抗拒,更加远离,怕自己最后连远远看着她的资格都没有。
实训课结束,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宋惟轻收拾好电脑,没有和同学一起去聚餐,而是下意识地朝着沈流絮的宿舍楼走去。他没有打算上去打扰,只是想在楼下站一会儿,看看她宿舍的灯有没有亮,确认她是安全的,是好好待在宿舍里的。
路过校园超市,他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拿起一瓶温热的牛奶,又拿了一盒口感柔软、不会刺激胃部的蛋糕。这些都是从前沈流絮胃不舒服时,他最常给她买的东西。
那时候,她会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小口吃着蛋糕,喝着牛奶,眉眼弯弯地跟他说谢谢。可现在,他连亲手把这些东西递给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把东西放在保安室,留下一张写着“沈流絮收”的纸条,然后便退到远处的玉兰树下,安静地等待。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寞得让人心疼。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栋亮着灯火的宿舍楼里,放在那个他牵挂了无数遍的人身上。
他等了很久很久,从天色完全漆黑,等到宿舍楼大半的灯都陆续熄灭,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对话框里依旧是他单方面的消息,没有任何回应。
宋惟轻缓缓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泛滥。他知道,今晚她还是不会下来了。
而此时的沈流絮,正坐在宿舍的书桌前,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她早就看到了宋惟轻发来的消息,也从室友口中得知,楼下保安室有她的东西。
她甚至透过窗帘的缝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树下那个挺拔而孤单的身影。
心脏在那一刻剧烈地疼痛起来,比胃里的钝痛更加猛烈,更加让人窒息。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回头,不要下楼,不要给他任何希望。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摊开的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不能下去,不能见他,不能心软,不能回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比一天糟糕。饭量越来越小,体重越来越轻,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头晕乏力,胃里的疼痛从间歇性变成了持续性。
从前只是反酸、隐痛,现在常常会在深夜里被一阵尖锐的绞痛惊醒,浑身冒冷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她开始频繁地往卫生间跑,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翻江倒海的难受,折磨得她整个人都快要垮掉。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更不敢告诉宋惟轻。他的创业刚刚走上正轨,他的人生正一片光明,她怎么能用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去拖累他,去毁掉他拼尽全力换来的一切。
她能做的,只有推开,彻底断开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牵连。她要让他失望,让他心寒,让他彻底放弃自己,让他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闪闪发光,顺顺利利地走完这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胃里的绞痛稍稍缓解,沈流絮才扶着桌面,慢慢站起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红血丝,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冰冷的水浇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底的绝望。
窗外,树下的宋惟轻终于转身离开。他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与难过,却终究还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沈流絮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不是不爱,是太爱了,才不得不放手,她不是不想见,是太想见了,才必须忍着不见,她不是狠心,是太心软,才只能装作狠心。
十一月的风越来越冷,校园里的梧桐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沈流絮的日子,也变得越来越难熬。她开始经常请假,躲在宿舍里,要么躺在床上昏睡,要么坐着发呆,安安静静地承受着身体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
她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只靠几杯温水撑着。室友劝她多吃一点,她只笑着摇头,说天气太冷,没有胃口。
她的体重在不知不觉中下降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玻璃。
宋惟轻依旧没有放弃。他还是每天坚持给沈流絮发消息,分享自己的日常,分享创业的进展,分享他看到的风景,吃到的食物。他不说想念,不说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发着,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坚守。
他依旧会悄悄给她送东西,暖胃的粥,温热的茶,柔软的毯子,都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东西。他不署名,不出现,只是用这种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守护着她。
他的创业依旧顺利,项目稳步发展,前景一片光明。所有人都在为他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最在意、最想珍惜的那个人,正在一点点离他远去。
有一次,两人在校园的小路上迎面相遇。
沈流絮一个人走着,手里拿着空水杯,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吓人。风把她的头发吹乱,贴在脸颊上,显得格外可怜。
宋惟轻的脚步瞬间僵住,心脏像被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冲上去,想扶住她,想把她拥进怀里,想问她到底有多疼,有多难受。
可就在他要动的那一刻,沈流絮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温柔,没有惊喜,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便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擦肩而过。
那一眼,彻底打碎了宋惟轻所有的期待与坚持。他站在寒风里,看着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直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才缓缓低下头,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终于开始绝望地想,也许她是真的不爱了,也许他,真的该放手了。
可他不知道,在转身的那一刻,沈流絮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胃里的绞痛在看到他的瞬间猛烈爆发,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难过的样子,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才扶着墙壁,慢慢蹲下,压抑地痛哭失声。
眼泪很烫,却暖不凉她冰冷的身体,更暖不透她绝望的心。
她知道,这个冬天会很长很长,而她能撑到春天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
她也知道,宋惟轻的人生会一直明亮,一直顺利,一直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走去,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遗憾。
而她,会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安静地离开。
不带走他的光芒,不留下他的负担,只把那些藏在冷漠里的深爱,藏在疼痛里的不舍,藏在消瘦里的温柔,全部化作无声的伏笔,留在他往后漫长的岁月里。
等到那一天,他会明白,她从来没有不爱他,她只是,不能再爱了。
风还在吹,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像是在诉说一场无声的告别。
沈流絮慢慢站起身,擦干眼泪,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很弱,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落叶。
她的心事,像这沉沉的冬夜,藏着无尽的悲伤,藏着无尽的伏笔,只等来年春天,全部揭晓。沈流絮回到宿舍,几乎是脱力般靠在门板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胃里那股沉闷的坠痛又涌了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顽固,像是有什么东西牢牢盘踞在那里,不肯散去。她扶着墙慢慢挪到桌边,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坐在黑暗里,任由无边的寂静和寒意将自己包裹。
她不是不贪恋宋惟轻的温暖,只是她清楚,自己给不了他对等的未来。曾经她也以为,只要好好养着,那些偶尔的不适总会过去,他们还有无数个冬天可以一起取暖,无数个春天可以一起看花。
可随着身体一天天变差,那些微弱的希望,正被持续不断的疼痛一点点碾碎。她开始害怕照镜子,害怕看到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神黯淡的自己,更害怕宋惟轻看到这样的她。
深夜,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沈流絮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胃里的疼痛迟迟不肯退去,搅得她睡意全无。
她不敢翻身,不敢发出声音,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感受着生命力从身体里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瘦弱的手背上,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想起宋惟轻说过,等来年春天,要带她去看漫山遍野的花。那时候她笑着答应,心里满是期待。可现在,“春天”两个字,成了她最不敢触碰的字眼,她怕自己等不到,怕自己食言,怕那个满心欢喜规划着未来的少年,最后只剩下失望。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气温越来越低,沈流絮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她很少再出现在课堂上,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宿舍的床上。胃口差到了极点,从前还能勉强喝几口白粥,如今连温水咽下去都觉得困难。频繁的干呕掏空了她所有力气,每次发作过后,她都要虚弱很久,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
室友们都看出了不对劲,却被她用“老毛病”一次次搪塞过去。她不想被同情,不想被特殊对待,更不想消息传到宋惟轻耳朵里。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这段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尤其是那个正在为未来奋力拼搏的少年。
宋惟轻的创业依旧按部就班,没有出现任何差错。金融项目稳步扩张,收益稳定,团队成员各司其职,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他收到了不少称赞,也收获了不少机会,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沈流絮的分享,所有的成功都少了一半意义。
他依旧会默默给她送东西,温热的粥、暖胃的饮品、柔软的毯子,从不间断。他不奢求她回应,只希望这些东西能让她稍微舒服一点。他把所有的担心和心疼都藏在心底,不敢问,不敢逼,只敢以最卑微的姿态,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偶尔会在远处看着她。看着她从宿舍楼走出来,脚步慢得让人心疼,手始终轻轻抵在胃部,脊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每看一次,他的心就疼一次,却只能强忍着不上前。他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更加抗拒,更加疲惫。
沈流絮不是不知道他的付出,正是因为知道,才更加狠心。她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在角落,从不触碰,就像刻意忽略他的消息一样。她必须让他彻底死心,必须让他相信,她已经不再爱他。只有这样,等她真正离开的那一天,他才不会被彻底击垮。
她能给他的最后温柔,不是陪伴,而是放手。
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十一月的城市,被一层化不开的寒意笼罩,沈流絮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轻轻按住不断传来钝痛的胃部。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清楚,她会撑到春天来临之前,安静地退场。
把光明和未来,全部留给她最爱的人。
沈流絮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宿舍里渐渐被暮色吞没,她却懒得起身去开灯。
胃里那股持续不断的坠胀感,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堵得她喘不上气,稍微一动,就是一阵细密的冷汗。她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一小口一小口浅浅地喘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最近她连坐一会儿都觉得吃力,从前安安静静画一下午画都不觉得累,现在只是盯着画板看几分钟,眼前就开始发花,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昏昏沉沉。
她把所有未完成的画稿都收进了柜子最深处,那些曾经让她满心欢喜的色彩与线条,如今再也没有力气去触碰。她怕自己一拿起笔,手就控制不住地发抖,怕别人看出她眼底藏不住的虚弱,更怕宋惟轻偶然撞见,一眼看穿她拼命掩饰的秘密。
她开始越来越嗜睡,却又睡得极浅。一点点动静就能惊醒,醒来时浑身冰凉,胃里的疼痛比睡前更清晰。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闭着眼躺着,并不是真的睡着,而是在默默忍受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不适。
她不敢告诉室友自己夜里常常被疼醒,只能在被子里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呻吟都咽回去。枕头下藏着几颗温和的糖,疼得实在受不了时,就含一颗,微弱的甜意压不住喉咙口的反酸,只能勉强分散一点注意力。
室友看她整日卧床,越来越担心,一次次劝她去大医院好好检查,哪怕只是为了安心。沈流絮每次都笑着摇头,语气轻描淡写,说自己只是老毛病,天冷了就会严重,过一阵子就好。
她不敢去,一想到医院里冰冷的仪器,一想到可能会拿到手里的那张纸,她就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可以承受身体上的疼,却承受不住那个明明白白的结局,更承受不住把这个结局,砸在满心是她的宋惟轻身上。
她偶尔会拿出手机,点开和宋惟轻的聊天框,看着他一条又一条发来的日常。他说今天金融模型跑出来的数据很漂亮,项目又往前推进了一步,他说食堂新出了暖乎乎的汤,想起她以前很喜欢,他说天气越来越冷,让她一定多穿一件衣服。
每一个字都温柔得让她想哭,她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却一个字都不敢回。
她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冷漠就会全面崩塌,怕自己忍不住告诉他,她很疼,很怕,很想他,怕自己毁了他一路顺风顺水的人生。
宋惟轻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创业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各种数据、方案、对接排得满满当当。可就算再忙,他心里最惦记的,依旧是沈流絮。
他不敢频繁打扰,只能在间隙里发条消息,在傍晚时绕路经过她的宿舍楼,看一眼她窗口的灯。他依旧会把温热的粥和暖胃的东西放在保安室,不留姓名,不期待感谢,只是固执地做着这一切。
他的创业没有任何波折,金融分析精准,团队稳定,前景一片光明。所有人都在夸他年轻有为,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那块空缺,永远没人能补上。
他见过沈流絮远远走来的样子,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白得像纸,手一直按在胃那里,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他每看一眼,心就像被针扎一次,疼得密密麻麻,却不敢上前,不敢追问,不敢打破她刻意筑起的墙。
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假装相信她的冷漠,假装自己正在慢慢放下。
有一次,他在图书馆门口远远看到沈流絮。她扶着墙,弯着腰,很久都直不起来,肩膀微微发抖,显然是难受得厉害。
宋惟轻瞬间僵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可他刚迈开脚步,就看到她慢慢直起身,抹了把脸,又强撑着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单薄得一碰就碎。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她不是不爱,她是在硬扛。
可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扛什么,又为什么不肯让他分担。
沈流絮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身体一天天垮下去,疼痛越来越频繁,力气越来越少,连最简单的吃饭、走路,都成了负担。她常常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心里一遍遍地想,要是能等到春天就好了。等到花开,等到风暖,等到宋惟轻的事业彻底稳定,她再安安静静地离开。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愿望,可能真的只是愿望。
她能做的,只有继续冷下去,继续推开他,继续把所有苦都一个人咽下去。
十一月的风越来越刺骨,校园里到处都是萧瑟的气息。沈流絮轻轻按住不断传来钝痛的胃部,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底一片安静的绝望。
她会撑下去,撑到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撑到那个,她承诺过他,却可能永远到不了的春天。
沈流絮其实无数次点开过宋惟轻的朋友圈。
他最近的动态大多和创业有关,金融数据分析、团队讨论、项目进展,每一条都透着向上的力气。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看他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看他认真敲键盘的侧影,看他偶尔拍下的天空,心脏一阵一阵发紧。
她不敢点赞,不敢评论,甚至不敢停留太久,只能匆匆划过,把所有心动和不舍,全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也记得从前,记得他会把她的手揣进他口袋里,记得他会把热奶茶先递到她嘴边,记得他说“以后我养你”时眼睛里的光。
那些画面越清晰,她现在就越狠心。她必须让他觉得,她真的不在乎了,真的放下了,真的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只有这样,等她真的不在了,他才不会崩溃,才不会因为她,打乱自己一马平川的人生。
宋惟轻又何尝不明白,他不是看不出她的勉强,不是看不懂她眼底藏不住的虚弱,更不是感受不到她冷漠背后的挣扎。他只是不敢拆穿,不敢追问,不敢把她逼到无路可退。
他宁愿守着这份忽远忽近的距离,宁愿自己默默难受,也不想再给她添半分压力。他创业顺利,前途明亮,可这一切,如果没有沈流絮,对他来说都少了最关键的意义。
他常常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发呆,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想说“我想你”,怕她烦,想说“你是不是不舒服”,怕她躲,想说“我陪你一起扛”,怕她拒绝,最后只变成一句最简单的“早点休息”,发送之后,便是漫长的、没有回应的等待。
沈流絮每次看到那四个字,都要捂住嘴,才能不哭出声。
她知道他懂,知道他疼,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担心,可她不能回头,不能心软,不能让他靠近。
她能给他的,从来不是陪伴,而是成全。
是放他走向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牵挂的远方,是让他永远明亮,永远顺遂,永远不必经历她此刻的绝望。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树枝轻轻摇晃。
沈流絮轻轻按住胃部,闭上眼,一滴眼泪无声滑落。
她会撑下去,撑到冬天结束,撑到春暖花开,撑到他彻底安稳,再安静退场。
而宋惟轻会一直站在风里,等一个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