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复活了织田作》幕下镜灯

4、Cheapter04 “现在就是

　　“现在可以喝了吗？”
　　“当然，请用。”

　　最初是原本粘在杯口的一圈糖晶，随着喝酒的动作黏到了嘴唇上，又在舌尖上化了开来。继而青柠汁的酸涩迸发出来，霸道地在我口腔中横冲直撞，甚至压过了伏特加原本的辛辣。

　　因为不适应，我被呛得咳了出来。

　　应该是有些狼狈的吧，我的剧烈咳嗽居然让D君笑了出来。他大笑着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直到调酒师将干净毛巾递给了我，他才忙不迭地来抚我的背。

　　“抱歉抱歉，雾川先生。”他语气中是压制不住的笑意，“实在没有考虑到你不会喝酒的可能性。”

　　嘴上说着道歉，实则并没有诚心道歉的小心翼翼，反而带着明显的玩笑意味。比起道歉，那种感觉更像是对朋友恶作剧成功之后的得意。张扬明媚的笑容，给他原本就秀气的脸庞更添了一丝少年气。驱散了脸上原本的阴霾疲惫之后，倒是显现出了不一样的风采。

　　鬼使神差，我开口：“D君。”

　　“嗯嗯。”他点着头回应我，“雾川先生，怎么了？”

　　“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比起初见之时他那种濒临破碎和崩溃的样子，我确实更喜欢这样的他。生气、鲜活、美好、快乐，就像我乍一接触到的新奇世界。

　　他听到之后一瞬间怔愣，随即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他的话语中蕴含玩味和调侃：“雾川先生你知道吗？你这么说——”故意拉长的尾音，有些卖关子的意味。

　　“我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劲吗？”我还是忍不住咬勾了。

　　“如果不认识的人听到我们这么谈话，说不定会认为我们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不同寻常？”我一时之间没有理解这模棱两可的话。下意识去看调酒师的反应，却发现他只是微笑着擦拭着调酒器，似乎一点都没有在意我们这边的反应。

　　“就比如说，你对我有好感，和我告白……之类的。”他缓缓靠到了我身前，仰头看我。在距离近到我能感受到他的鼻息的时候，他再次轻轻开口，“雾川先生总是忍不住看我，很喜欢我的脸吗？”

　　“嗯，喜欢。”

　　[喜欢]——如果这就是宗像所说的喜欢的含义的话，那我想，我确实很喜欢他的脸。

　　他愣住了，离我稍远了一些，但还是举起了酒杯，轻快地与我相碰。在玻璃相触碰撞出的清脆声响的回荡中，他满口答应下来：“接下来的一个月，还请雾川先生多多指教了。”

　　……

　　我和D君一直在酒吧坐到了深夜。那之后漫无目的地还说了一些话。久到我觉得我已经把这一生前二十六年的话都说完了，久到调酒师都开始暗暗打哈欠了，我们才从酒吧出来。

　　乍一来到室外，凉风吹过，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瞬间就清醒了一些。我眯起眼睛，仰望着高楼大厦上还在闪烁着的霓虹灯，它们让天上的星星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我第一次在这种空旷的地方观察月亮。云是黑的，星星是暗淡的。只有月亮——它散发出清冷柔和的光晕，为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蒙上了一层沁凉的银纱。远远地，只有零星一两个行人偶然从空旷大街穿梭而过。沉默的，没有声息的。他们没有惊动栖息在电线上的飞鸟，也没有惊动角落里躲藏的野猫。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沉眠。

　　他开着车来到了我的身边。汽车的远光延伸到黑暗中，光线中满是漂浮的烟尘，显得格外迷幻。

　　“要上车吗？雾川先生。”他慢悠悠地开着车，一只手臂伸到了车窗上，斜撑着头。他也有些醉了，眼睛不似越狱之时的清明，迷迷蒙蒙的，好像蒙着一层水雾。

　　“不想，这里很好看。”我摇头，顿了顿又道，“一起走走吧。”

　　“如果这是雾川先生的要求的话，那么我想我会很乐意奉陪。”

　　他将原本挂在颈间的红色围巾围了起来，和我并排着往前缓慢走去。但是他并没有老老实实走着，而是一步一步踩在了马路的白色life线上，为此甚至小心地保持身体平衡。

　　笨拙、滑稽、小心翼翼、歪歪扭扭。

　　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游戏，制定了游戏规则。
　　并且像个小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雾川先生，要试一下吗？单纯的走路好像很无聊诶。”

　　“好玩吗？”我学着他的样子也踩了上去，好奇地问他。

　　他朝着我点头，眼睛笑得弯了起来：“好玩。”

　　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life线缓慢向前走着。即使只是很随意地散步，我依旧从其中品出了些许乐趣，并且在和D君的比拼中生出了好胜心。不去思考深夜散步的行为有多出格，也不去担心life线会延伸到什么地方，只是一步接着一步，仿佛这样就能走到世界尽头。

　　——然而life线还是有终点的，我停了下来。

　　D君紧跟着停了下来。在看到我踩到尽头的时候，他轻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出了life线的范围，并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看来是我赢了，雾川先生。”

　　我也跟着笑道：“恭喜，你赢了。”

　　我们停到了十字路口上。深夜无车，只有红绿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D君的快乐心情似乎随着游戏的结束而逐渐消散了。他面上笑容隐去，疲惫重新浮了上来，他轻叹了口气。

　　“十字路口啊……”他喃喃着，又扭头问我，“雾川先生有想去的地方吗？”他伸出清瘦莹白的手，站在岔路口指着四方，“雾川先生想要往哪里去呢？”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对于这个陌生新奇的世界来说，我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我不知道该去向何方，也没有任何目标和想法——可是我也没有那么迷茫。

　　“我们坐到那边歇一歇吧。”

　　我拉着他坐到了十字路口旁边人行道的长椅上。他顺从地坐了下来，又摆出了一个过分舒服的姿势。他将双臂舒展开折在脑后，整个人倚到了座椅靠背上，阖上了眼睛。

　　“很累吗？”我没话找话。

　　“今天白天东京街头出现了一起很严重的恐怖事件，我做的。”他突然说道。

　　我还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跳跃得这么快，就听他继续说了下去：“把Scepter4的人都调走，架空王权者监狱的警力。再把雾川先生劫持出来，摆脱宗像先生的追杀……这么看来，好像确实挺累的。”

　　我明白了。
　　他确实在和我说累。

　　“不过还算值得，这样的结果好像也还不错。”他语调又轻扬了起来。

　　“似乎对于你来说，这样大费周章地找我复活你的挚友，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买卖？不不不。”他摇摇头，凉风把他原本蓬松的头发吹得更乱了，“我确实想复活他，也从来没想从他身上谋求什么利益。我一直认为，我和他之间不应该存在利益。或者说，利益不能构成我和他的主要牵绊。”

　　那个只存在在他只言片语中的挚友，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不过那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关系。我所在意的人只是眼前的D君。如果他能在一个月之内让我心甘情愿地复活他的挚友，那自然是他的能力。如果他失败了，对我来说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因此，我并无好奇，只是沉默听着。听他说了半晌之后，我终于开口打断了：“你想说一下自己的事情吗？”

　　“我？我是一名黒手党。雾川先生会认为这是一个很不光彩的职业吗？”

　　我摇头，示意他继续。

　　“在我最初对这个世界产生厌恶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来港口黒手党可以找到生命的意义。我听他的话，那么做了。”他似在回想，“我本无所谓什么工作，只是有人那么告诉了我。只是在那些时间里，我并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关于生命？”我问。

　　“关于活着。”他说，“在那些年里，我思考过很多，比如说人为什么会想要活着。从来没有一个人被告知，为什么要活在这个本来就散发腐朽气息的令人窒息的世界里。活着似乎没有理由。所以人们就说，活着是本能，不需要理由和意义。”

　　“那后来呢？”

　　“在加入港口黒手党的第二年，我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

　　“你的挚友？”

　　“对。”他眯着眼，似是在回想着那些事情，“他是一个很厉害的杀手，但是因为一个很荒诞的理由，他再也没有杀过人。和我不一样的是，他应该会很喜欢这个世界。”

　　说到这里，他原本低落的情绪又突然高涨了一些。他抬起头眼含期待：“雾川先生，如果我一直给你讲述他的优点，这样可以打动你吗？使你心甘情愿地复活他。”

　　虽不忍心再打击他的情绪，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很遗憾。目前对我来说，我无法想象他的存在，也无法凭空构筑起和他的感情连结。”

　　“也对，所以还是要找其他的方法。”他并没有气馁，语气又轻松了一些，“还有一个月呢，时间还够。”

　　凉风吹过，将他的红色围巾吹了起来。我把视线投向了夜空中，那里也有一些被风吹到半空中的东西，朦朦胧胧，让人看不清楚。只能看得到它们在虚空中划过了凉风的弧线轨迹。半空中似乎有一抹黯淡的白色，随着风摇摇晃晃地落在了他的黑发间，轻盈蹁跹。

　　“别动，有东西。”我说着将那抹白色从他发间取了下来。

　　“纸片啊。”他扫了一眼，兴致缺缺地将视线移开，“没有意义的城市垃圾。”

　　我捏着那枚纸片，并没有松手。心念微动间，那片白纸朦胧中幻化出了翅膀。在我松开手指的那一瞬间，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面流泻出去了。

　　“啊……”他也注视着我的指尖，惊讶地轻声道，“是蝴蝶。”

　　一只漂亮的素白蝴蝶停在了指尖上。在须肢停留到我指尖的那一刻，那一点微微触动所带来的莫名心动，似乎填满了我身体的缺口，抵消了从身体里面流泻出去的东西。

　　我唤他：“伸出手指。”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听我的话伸出了细长清瘦的食指。我将手指对了上去。

　　蝴蝶乖巧地顺着我的手指爬到了他的手指上。又飞了起来，落到了他的红色围巾上，在那里扑闪着翅膀驻足。他的眼睛中满是好奇和兴趣，又化为了愉悦和欣喜。这一刻，世界的冰雪仿佛融化，素白蝴蝶停在了翠绿樱桃之上，成为了破除冬日侘寂的第一缕生机。

　　我看着他茶红色眼睛中映出了自己的清晰倒影。

　　我对他说：“现在，它就是有意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