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臣服》忘永川

8、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唯一

　　午后的日头爬过大学城南侧的香樟树冠，将整片教学区烘得暖而不燥。风掠过树梢时卷走几分燥热，也卷来一缕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信息素气息，混着草木清香，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散开。对于这座以AO均衡招生闻名的高等院校而言，信息素的碰撞与交织早已是日常，可对于刚刚确定关系不久的苏妄来说，任何一丝不属于他的、靠近陆衍的气息，都足以让他那颗敏感又柔软的心，轻轻颤上许久。

　　自从昨天清晨在宿舍楼下收到陆衍亲手递来的温热早餐，苏妄的世界就像是被裹进了一层软绵绵的云朵里，踏实、温暖，又带着一点不敢用力触碰的小心翼翼。他是一只天生性格偏软、缺乏安全感的灰毛狼耳Omega，从小到大，因为信息素不够强势、性格不够外向，他总是习惯缩在人群的角落，习惯被忽略，习惯把所有期待都藏在心底最深处。直到陆衍出现。

　　陆衍是这所大学里几乎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出身优渥，样貌出众，能力拔尖，性格沉稳冷静，是学生会高高在上的会长，也是无数Omega心底偷偷仰望的对象。他是Alpha，拥有干净清冽的松雪信息素，不具侵略性，却自带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气场。他的兽耳是温顺的垂耳，平日里安静贴在发侧，看上去淡漠疏离，可只有苏妄知道，当他低头看向自己时，那双眼睛里会盛起怎样温柔的光。

　　他们确定关系不过短短一天，却已经足够让苏妄把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交出去。他依赖陆衍，信任陆衍，仰望陆衍，像一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植物，拼命朝着对方的方向生长，把所有的柔软、乖巧、懂事，全都摊开在对方面前。他不敢闹脾气，不敢提过分的要求，不敢表现出半分占有欲，他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太黏人，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柔，会因为自己的不懂事而悄悄溜走。

　　所以这一天里，苏妄都在努力做一个最听话、最省心的恋人。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不随意打扰，不给陆衍添任何麻烦，安安静静地等着对方来找自己。他把陆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把对方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反复回味，连指尖偶尔触碰到对方手背时的温度，都能让他耳尖发红许久。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安安稳稳地继续下去，以为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会一直稳稳地停留在他身边。

　　直到下午的学生会例会，一切都悄悄变了味道。

　　陆衍作为学生会会长，每周三下午都要主持例行会议，这是苏妄早就知道的事情。他没有缠着要跟去，也没有闹着要陪伴，只是乖巧地记下来时间，算准了会议快要结束的时段，抱着两盒温热的牛奶，安安静静地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等候。

　　走廊里人来人往，偶尔有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他一眼。苏妄下意识地把狼耳往下压了压，微微低下头，把自己缩成一个不显眼的小团子。他不喜欢被人注视，不喜欢成为焦点，只有待在陆衍身边时，他才会觉得安心。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鼻尖轻轻动了动，贪婪地捕捉着门板后那缕熟悉的松雪信息素。

　　那是属于他的Alpha的味道。

　　是让他安心、让他踏实、让他觉得全世界都安稳的味道。

　　可就在下一秒，苏妄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敏锐地捕捉到，在那股熟悉的松雪气息里，掺进了一缕极其清淡、极其陌生的Omega信息素。

　　不是他的味道。

　　完全陌生。

　　苏妄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发慌。他的狼耳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也悄悄放平，连握着牛奶盒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小狼Omega的嗅觉本就比常人敏锐数倍，对自己Alpha身边的气息更是敏感到了极致。哪怕那缕外来的信息素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哪怕只是轻轻沾在陆衍的信息素边缘，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

　　办公室里的声音透过门板隐隐传出来，不算清晰，却足够让苏妄捕捉到关键。

　　他听见陆衍冷静而沉稳的声音，在安排各项工作，条理清晰，语气平淡，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紧接着，他又听见陆衍的语气微微放软，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不带任何占有欲却格外耐心的语调，对着某个方向轻声开口。

　　“这份资料你先熟悉一下，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不用紧张，学生会的工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
　　“慢慢来，适应了就好。”

　　每一句，都温和。
　　每一句，都体贴。
　　每一句，都曾经是陆衍只对他一个人说过的话。

　　苏妄站在门外，指尖微微泛白，温热的牛奶盒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兽，明明心里已经泛起了酸涩，却依旧不敢发出半点不满。

　　他告诉自己，不能多想。
　　陆衍是学生会会长，对新来的成员耐心一点，是职责所在，是理所应当。
　　陆衍本来就是一个温柔的人，他对身边的人都很好，这不是错。
　　陆衍心里是有他的，昨天还亲口说过会一直保护他，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可道理他都懂，情绪却不受控制。

　　那种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光，悄悄偏移了一点点方向的感觉，像一粒细小的沙，落进了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轻轻磨着，不疼，却让人难受得说不出口。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会议内容上，没有人注意到会长细微的变化，更没有人知道，这看似平常的一次例会，会成为一切改变的开端。

　　陆衍自己也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心态正在发生微妙的偏移。

　　他坐在长桌主位，垂耳温顺地贴在发侧，神情淡漠，举止得体，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无可挑剔的学生会会长。可从那个名叫温屿的转学生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对方所在的角落。

　　温屿是今天刚刚正式转入本校的Omega，男生，身形清瘦，气质干净温和，与苏妄那种软怯黏人、带着小兽依赖感的模样完全不同。他安静、内敛、不吵不闹，身上没有过于浓烈的信息素，也没有过分主动的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认真听着会议内容，偶尔低头记录，像一捧干净柔和的雪，不张扬，不刺眼，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陆衍见过太多围着自己打转的Omega，也习惯了苏妄那样小心翼翼仰望他、依赖他、把他当成全部依靠的模样。那种被需要、被依赖、被全心全意信任的感觉，起初让他觉得满足，觉得温暖，觉得肩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可时间哪怕只过去短短一天，他心底深处，已经悄然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是Alpha，是学生会会长，是身边所有人的依靠。他习惯了强势，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面对苏妄的时候，他必须时刻保持温柔，时刻记得照顾对方的情绪，时刻提醒自己要耐心、要体贴、要做一个合格的恋人。那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却也是一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约束。

　　而温屿的出现，打破了这种一成不变的状态。

　　温屿不黏人，不哭闹，不过分依赖，也不会用湿漉漉的眼神眼巴巴地等着他回应。他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安静世界，有自己独立的姿态。和他相处，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不需要处处小心翼翼，不需要担心哪一句话说得不对，就会让对方难过不安。

　　轻松。
　　自在。
　　没有负担。

　　这是陆衍在温屿身上，第一次感受到的、不同于恋人之间的舒适感。

　　他看着温屿微微低头认真记录的模样，看着对方清瘦而挺拔的背影，看着那对不张扬、不惹眼的兽耳轻轻贴在脑后，心底竟莫名地生出一丝想要靠近、想要照顾、想要给予温柔的念头。不是恋人之间的占有，不是对弱者的保护欲，而是一种纯粹的、被气质吸引的、自然而然的在意。

　　会议进行到一半，温屿在整理资料时，指尖不小心微微一颤，一叠整理好的文件应声落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干事纷纷抬头，刚想起身帮忙，一道身影已经快一步弯腰。

　　是陆衍。

　　他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指尖不经意间，与温屿慌忙伸过来的手轻轻碰在了一起。

　　一瞬间的触碰，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温屿的耳尖微微泛红，连忙收回手，轻声道歉：“对不起，学长，我不小心弄掉了，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卑微，不刻意，只是纯粹的不好意思。

　　陆衍的指尖也微微顿了一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舒适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摇了摇头，语气放得比平时更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和：“没事，以后小心一点就好。”

　　说话间，他将整理好的文件轻轻递了过去，目光在温屿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停留，就是这一句额外的温柔，就是这一丝不受控制的在意，悄然埋下了往后所有背叛与伤害的种子。

　　坐在不远处的几位老干事对视一眼，都默契地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他们跟在陆衍身边已久，太清楚这位会长的性格——淡漠、克制、公私分明，从不会对任何一个成员表现出额外的关注与耐心。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只有陆衍自己，还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只是在照顾新来的转学生，只是在尽一个会长的职责，只是出于礼貌与温柔。

　　他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浮动，刻意忽略了自己对这份轻松感的贪恋，刻意忽略了，自己正在把原本只属于苏妄的温柔，一点点分给另一个Omega。

　　会议终于接近尾声，干事们陆续起身离开，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陆衍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微微皱了皱眉，心里隐约闪过一丝疑惑——往常这个时候，苏妄应该会发来消息，问问他什么时候结束，会不会累，要不要带点吃的。

　　今天却格外安静。

　　他刚想点开对话框，给苏妄发一条消息，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苏妄就站在门口。

　　怀里抱着两盒已经彻底微凉的牛奶，小狼耳垂得低低的，脑袋微微低下，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整个人看上去安静、乖巧、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低落。像一只在外面受了委屈，却不敢回家说的小兽，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陆衍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底那点对温屿的异样浮动，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对苏妄的温柔与在意。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接过苏妄怀里已经凉掉的牛奶，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怎么站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手都凉透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带着责备，却又满是藏不住的温柔。和刚才对温屿那种客气的耐心不同，这是独属于恋人的、真切的关怀。

　　苏妄轻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怕打扰你开会，所以没敢进去。”

　　“傻不傻。”陆衍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顶，指尖拂过他耷拉下来的狼耳，动作依旧温柔得不像话，“我是你的Alpha，是你的恋人，你什么时候进来都不算打扰。下次不要再站在外面等了，知道吗？”

　　苏妄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知道了。”

　　他的耳朵依旧没有竖起来，眼底的低落也没有散去。

　　他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努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努力把心里那股酸涩与不安，全都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他不敢问，不敢说，不敢表现出半分吃醋的样子。他怕陆衍觉得他小心眼，觉得他无理取闹，觉得他不懂事。

　　他太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了，珍惜到宁愿自己偷偷难过，也不愿意给陆衍添一点点麻烦。

　　陆衍没有察觉到他心底的翻涌，只当他是上课上得太累，或是站得太久有些疲惫。他牵着苏妄微凉的手，带着他往办公室外走，松雪信息素自然而然地包裹住身边的小Omega，给足了他安全感。

　　可苏妄却清晰地闻到，在那股熟悉的松雪味里，依旧沾着一缕淡淡的、属于另一个Omega的气息。

　　很淡，很轻，几乎看不见。

　　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尖上，一遍又一遍。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苏妄乖乖地跟在陆衍身边，像往常一样依赖地靠近他，脚步轻轻，话也少得可怜。

　　陆衍察觉到了他的安静，低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今天这么安静，不开心吗？”

　　苏妄立刻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回去好好休息。”陆衍没有多想，顺口说道，“晚上我给你带爱吃的甜品，好不好？”

　　“好。”苏妄轻声应着，眼睛里依旧是满满的信任。

　　他看着陆衍的侧脸，看着对方依旧温柔的眼神，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太敏感，是自己太缺乏安全感。陆衍还是他的，温柔还是他的，承诺还是他的，一切都没有变。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偏移，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他不知道，今天这一缕淡淡的陌生信息素，只是一个开端。
　　他不知道，今天这一次微不足道的分心，只是未来无数次背叛的预热。
　　他不知道，今天这一粒落在心尖的酸涩沙粒，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堆积成山，最终将他整颗心都磨得伤痕累累。

　　他更不知道，那个今天只是偶然出现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的、名叫温屿的Omega，会在不久的将来，一点点占据陆衍的注意力，一点点分走原本属于他的温柔，一点点成为横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隔阂。

　　陆衍会开始晚归。
　　会开始敷衍。
　　会开始信息素变淡。
　　会开始对他不耐烦。
　　会开始把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留给另一个人。
　　会亲手打破他所有的期待与信任。
　　会在他最依赖、最信任的时候，给最狠的伤害。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这个看似平静无波的午后。

　　是这场无人在意的学生会例会。
　　是这个刚刚出现的、安静温和的转学生。
　　是陆衍心底那一丝不受控制的、悄然滋生的偏移。
　　是苏妄心尖那一粒，小小的、不敢言说的、酸涩的沙。

　　苏妄乖乖地跟在陆衍身边，一步步往前走，把所有的不安与难过都藏在心底。他依旧相信身边的人，依旧依赖身边的人，依旧觉得，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懂事、足够听话，就能一直留住这份温柔。

　　他抬头看向陆衍，眼睛里盛着星光，盛着喜欢，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陆衍低头看向他，眼底依旧是温柔，依旧是在意，依旧是恋人之间的关怀。只是在那温柔深处，已经悄悄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空洞与偏移。

　　松雪本应独独落在他的小狼Omega身边。
　　可从今天起，风变了向。
　　雪，也开始偏落别处。

　　没有人知道，这段刚刚开始的、甜得发腻的感情，已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小的、无法修补的缝隙。

　　而苏妄，还在满心欢喜地，守着他以为会长久一辈子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