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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丑女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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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1:30
仇女盯着躺在浴缸里的一坨男人陷入沉思。
怎么就一时冲动,把个陌生人捡回家了?
唉,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仇女伸出双手懊悔地捂住脸,指缝里却忍不住漏出点上翘的嘴角,懊悔的话里只有半分真心。
冲动之后,理智终于回笼。她没闻到这个男人身上的酒味,排除宿醉,什么情况会让一个男人赤裸着被丢入垃圾箱呢?
算了,还有呼吸,应该没有大问题,一切可以等他醒来以后再谈。
现在的问题是,得给这个掉在垃圾桶里的人洗澡!
虽然空箱的垃圾桶是干净的,可是仇女心理那个坎过不去,一进门就把他搬进浴室了。
“我帮你洗澡了啊,不同意你就说哦。”
男人一动不动地躺着,睫毛垂着,皮肤白得晃眼,活像个沉睡的白雪王子——就是脖颈处的疤痕那块有点奇怪。
仇女打开淋浴喷头,用手试了试水温,往男人身上冲去。她把男人身上的污渍冲掉,又拿过沐浴球仔细地搓搓了搓那处奇怪的缝合痕迹,没摸到半点凹凸感,滑溜溜的,跟皮肤本身没区别。
“搓半天都搓不掉……”她凑近男人的手臂,用鼻尖嗅嗅,只有沐浴乳留下的香香桃子味,“还真是纹身?”
仇女有些疑惑,作为一个常年混迹二次元的路人,她知道亚比或者哥特这些风格,但对具体的打扮不太了解,考虑到有人喜欢把眼球都纹成黑色,全身都打满钉子,那男人这种风格的纹身应该挺正常的。
她把他的露在外面的身体都洗得干干净净,盯着男人白色的裤衩子陷入沉思,这里不洗也行吧?
仇女思索着,眼神自然地向下看去,这衣服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被水淋湿了,居然一点都没有透色,只能看到饱满的形状,真是……
不行!仇女!你不能像个性压抑的变态一样,她猛地摇了摇头,跟小狗抖毛似的,马尾辫一甩一甩。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她拿过一侧的毛巾,给男人擦了擦身体,擦到胸口时,指尖没稳住,不小心捏了一把——软软弹弹的
下一秒,那触感突然变硬。
仇女心里一咯噔,抬头就撞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安安静静的,没半点情绪,却看得她后颈汗毛倒竖。
“阿啾——”她打了个喷嚏,手忙脚乱地收回手,试图掩饰慌乱。
可能是刚给他洗澡不注意着凉了吧,反正不是心虚的。
“你、你醒啦?”仇女搓了搓有些发凉的胳膊,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点,“我在垃圾桶里捡到你的,呃,现在天气比较凉,就想着先把你带回来避寒。看你身上不太干净,就给你洗了个澡,刚才是在帮你擦干身上的水。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男人没说话,只是缓慢地把头歪向一边,动作透着股莫名的延迟,像刚开机的机器人。他的皮肤白得像纸,浅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毫无波澜地注视着她,让她感觉自己像被什么精密仪器扫描了一遍。
“你……感觉怎么样?”仇女指了指他,小心翼翼地问,一边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男人愣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慢慢学着她的样子,指了指自己,语气平板无起伏:“我……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话音落,他的嘴角一点点往上咧,最后定格在一个夸张又僵硬的弧度,仇女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他下颌骨紊乱发出的咔嗒声。
不对劲!仇女警觉,她心中酝酿了一个惊人的猜想。
“你有家人吗?我帮你联系,说不定正在找你呢。”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程序突然卡壳。他的浅灰色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一种类似困惑的情绪,随即又被一片空白取代。“家人……”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家人……是什么?”
仇女的心沉了一下,她强压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家人就是……关心你、和你住在一起的人。”
男人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家人。”
她的声音更温和了:“那怎么办呢?”
男人望着她,还维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不知是不是身上的水珠凉着他了,他伸手揪住仇女手里的毛巾,轻轻扯了扯,声音依旧平板,却莫名透着点可怜劲儿:“擦干……继续。”
仇女没辙,只好拿着毛巾帮他擦头发。指尖碰到他柔软的发丝时,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男人又疑惑地歪了歪头,仇女无奈,只好用毛巾把他的脑袋扶正,方便擦水。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零一。”
零一?哪有人会叫这个名字?怕不是把 “林逸” 听岔了?
仇女看了看他魁梧的身躯,心想这名字还挺文雅的,但谐音零一感觉也太随便了,嗯,和她的名字一样简陋。
仇女心中关于男人信息的最后一块拼图拼好了,有名字,但没有家人,说话磕磕巴巴,行为举止奇奇怪怪,连笑都透着股诡异 ——
她捡回来了一个因为智力问题成为累赘于是被家人在寒冷的冬天抛弃的傻子!
次日,天空依然半晴不阴,清晨的雾气未曾散去,朦胧湿润,让人分不清日夜,极其适合睡觉——事实上,周天的早晨,正是适合睡懒觉的时候。
而仇女正蹬着共享单车恍恍惚惚赶地铁。
她昨天3点才睡,一大早就被老板的连环夺命call叫起来加班,甲方突然提前了方案的交付时间。她根本来不及处理林逸的事,只来得及留下麦片和牛奶放在桌上,把家里食物的位置、门锁密码、电话号码写在便签上就匆匆走了。
唉,怎么感觉和来不及喂狗的主人一样。
仇女赶着打卡的最后时间踩点进了工位。
该死的,加班为什么还要打卡!
她把自己的包放到工位上,和旁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早啊。”
小姑娘呐呐地看着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同事是一个00后,大学刚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短短两个月,仇女眼睁睁看着她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行尸走肉的社畜。什么00后整顿职场啊,就这个就业环境,对没有家庭托底的年轻人而言,找不到工作的恐惧能让一个心理健康的人秒变老实牛马。
仇女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看着新人颇有些同情,但生活总是这么操蛋,也没办法,只能出于人道主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照顾新人。
她拿过桌上的笔记本,挂上工牌,招呼道:“走吧,婷婷,开早会。”
陈婷婷嗯嗯点头,她和仇女一样拿过笔记本,跟着走。
太好了!碰上新手引导NPC了。
她昨晚熬了个通宵,拼命在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都没想到周六还要上班,天知道陈婷婷早上被老板打电话时有多懵。她现实中其实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专业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弹药工程和爆炸技术,哪会搞什么设计啊!
陈婷婷看了看仇女的工牌,跟着仇女往会议室走,脚步有些虚浮,努力扮演一个初入职场的社畜,小声嘟囔着:“仇姐,我昨晚又改方案改到三点,甲方爸爸说我的设计没灵魂,可我真不知道他要的灵魂是什么样的……”
仇女拍了拍她的肩,“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语气里带着七分无奈三分想死,“有可能最后有用了初版呢,哈哈。”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键盘敲击声和低声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
老板王总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地翻着文件,看到她们进来,板着个脸,对着后面的陈婷婷阴阳怪气:“所有人都等着你呢,公司是养闲人的地方吗?”
仇女挡住老板看向陈婷婷的目光,“不好意思老板,甲方那边临时加了需求,我们俩刚对接完细节才耽误了。”
她边说边拉着陈婷婷快速落座,偷偷在桌下碰了碰陈婷婷的胳膊,示意她别吭声。
这什么老板呀?比她大学的辅导员还管得宽。
陈婷婷压下怒气,刚把笔记本摊开,就听见王总清了清嗓子:“好了,人差不多到齐了,我们开始。先说一下昨天那个项目的进展,设计部,仇女,你来讲讲。”
仇女应了一声,起身打开投影仪,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陈婷婷一开始还挺认真听仇女做汇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信息,结果听着听着发现全是正经的设计方案,没什么意思,就开始摸鱼了。她悄悄把笔记本挡在前面,偷偷上网搜这个世界的信息,想赶紧找到队友。
她没搜“丧尸”“C国”这种太直白的词,怕撞上别的玩家,而是按之前商量好的,搜了“拼接怪物”这个暗号。
陈婷婷是初次玩A级本的新手,《诡异乐园》的A级本和B级本之间有着天堑般的差别,很多新玩家就折在了这一关。所以在进入副本前,公会特意派了2个老玩家和陈婷婷一起进入副本,老玩家果然很有经验,他们提前从别的公会购买了副本的信息,得知了关于副本的主要信息:丧尸王可能是一种拼接怪物。
几个字花了陈婷婷3000,这还是她和队友一起aa后的价格。
这是陈婷婷第一次购买线索。
实际上,由于《诡异乐园》这款游戏对玩家隐私保护十分到位,玩家在游戏中的信息与现实信息基本互不连通。除非有玩家主动暴露自身信息,或者运气极差在游戏里碰到现实中的熟人,否则大家基本都在游戏官方论坛进行交流。陈婷婷作为独立玩家的时候,每次都是刷刷论坛,闷头就进游戏了,还从来不知道进游戏前可以找个人玩家买线索!她还以为大家都只是在论坛获取信息呢。
“每个公会其实都有自己搞线索的门路。有些玩家嘛,等级卡在那儿不动了,游戏资格又还在,就靠不断刷副本、卖情报最后再赚一笔。”这是带陈婷婷的老玩家黄葛说的,“毕竟买线索那点钱,跟下本的收益比起来根本不算啥。就算是个人玩家,玩得久一点的,基本也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你呀,就是副本打得太顺,升级太快了,没什么熟悉的玩家,这些事才没接触到。”
在游戏后期,有玩家曾远远见过丧尸王,他高大、苍白,身上遍布伤口,就像一团不断被撕碎又缝好的烂肉,全身都是拼接而成的。这是目前他们能知道的关于丧尸王的唯一信息。
有了!
陈婷婷在一个加密论坛的猎奇版块里,刷到了一个昨日刚发出的帖子:
“扒一扒那些游戏里的猎奇设定——从《寂静岭》的护士姐姐到《逃生》的胖子,鬼影、无脸男、杀人娃娃各有各的惊悚,但小编摸着良心说,最带感的还得是拼接类型怪物!《弗兰肯斯坦》堪称这类设定的鼻祖,拼接的躯体带着冰冷的违和感,生理革命和哥特背景的结合,这份突破视觉与生理的暗黑惊悚,直接戳中猎奇爱好者的爽点!”
帖子下方的评论区回复寥寥无几,有也是对楼主的嘲讽:
“【狗头】小编是不是偷偷用了chatGOT写稿打广告呢?这缝合怪安利文比《暗黑4》的剧情还生硬”
“感觉是 AI 凑字数硬写的,建议学学太奶论文法,起码还能装装真人”
“理讨,AI写不出这么烂的。”
“你坛现在不是AI洗稿,就是狂推这种冷门诡异,毫无审美,迟早药丸。”
“一【爱心】个【爱心】人【爱心】寂【爱心】寞。想不想搞大我肚子【绿色爱心】激情四、射、欲、望周四,今天肯基基疯狂星期四,香辣翅尖9.9十五根+鸡翅十块39.9+葡式蛋挞29.9八个,v我50轻松搞大我肚子”
“弗兰肯斯坦?那个20岁情妇写的东西?这你也看得下去。”
简直是一片惨淡,最新评论还停留在3小时前,点赞数甚至没超过帖子浏览量的零头。
陈婷婷点进楼主头像,IP是G省,离她所在的H省很近,系统投放玩家一般不会离得很远,哪怕是《丧尸围城》这种全域开放世界,相隔距离基本也能控制在就近处,一般不会跨越国度。
终于要找到队友了,她兴奋得耳朵都热了,伴随着呼吸的节奏,甚至还感到了一丝湿润。
“你在看什么?”仇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婷婷像被针扎似的猛地锁屏,手机“啪嗒”一声砸在会议桌上,她僵硬地转头,才发现整个会议室早已空荡。
“拼接怪?”仇女弯腰捡起她的手机,还给她,“原来你们年轻人现在流行这个。”
陈婷婷挤出一个干笑:“哈哈,是啊哈哈,多酷啊。”
仇女笑笑,“好了,摸鱼适度,幸亏老板刚没从你身后走。今天还得把客户需求理顺,不算太多,加紧干还能准时下班。”说罢,她先转身去工位了。
陈婷婷拍拍胸脯,冰凉的工牌硌得掌心发疼。
没事的,仇女就是一个普通的社畜,又不是玩家,怎么可能会额外关注这些信息呢?
只是巧合罢了。
——
仇女沉浸在工作的海洋中不知疲惫。指尖在键盘上翻飞至发酸,终于赶在下午五点整,把方案敲着发送键投进了老板邮箱。
她麻利地扒拉着收拾桌面,手指勾着工牌塞进帆布包侧兜,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半拍——林逸还独自在家呢,那傻子连杯水都未必会倒,留他一个人,她实在放心不下。
理智的警钟在耳边敲着,说这情况最该报警,可那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掐死。
这辈子还能撞上个这么戳她审美点的人吗?
更何况,他都被自己的家人抛弃了,智商又有问题,就算报警也只是被塞到某个福利院去吧,想想就心里堵得慌。
刚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办公室入口就传来塑料拖鞋拖沓的声响。
5:02,老板王胖子腆着啤酒肚晃进来,"小仇啊,方案刚收到,我看了下和客户的需求还是有点差别的嘛,你今晚和小陈一起加个班再改一版出来。"
仇女牙根悄悄咬了咬,抿着唇没吭声。心里门儿清,这傻狗又在搞服从性测试,压根没点开方案看,就是见不得人准点走,故意找由头拿捏人。
她敷衍着点了下头,打算阳奉阴违——等这胖子一走,她抬脚就溜,谁耐烦在这耗着。
一旁的陈婷婷按在保存键上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不行,她今晚还得和队友联络呢。
仇女带着她整材料改方案,两个人忙的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人塞了一口饭团,终于赶着点把工作都完成了,王胖子恐怕连看都没来得及看,就在那信口开河,凭什么要求他们无偿加班?
她转头,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王总,合同里明确写了下班时间不处理非紧急事务。"
王胖子愣了愣,随即冷笑:"年轻人不要太娇气,我当年为了项目三天三夜没合眼......"
话音未落,陈婷婷突然起身,直视他:"劳动法规定每日加班不得超过1小时,且需员工自愿。如果您坚持,我现在就联系劳动监察部门确认。"
整个办公室瞬间静了,静得能听见空调吹风的轻响。仇女余光瞥见陈婷婷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脸颊浮着气出来的潮红——新人平时的性格明明软乎乎的,打印机卡纸都要红着脸来求助,此刻却像支绷直的箭,透着股不服就干的意思。
王胖子悻悻地抽纸巾擦了擦汗,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没规矩",转身消失在走廊。
仇女望着陈婷婷重新坐下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子酸溜溜的羡慕,又掺着点说不清的向往。真好啊,人要是能这么勇敢,是不是就不用总憋着、忍着,连心里那点小心思都要藏着掖着?
她抬眼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冷白的灯光晃得眼睛发涩,眼底那点羡慕慢慢沉下去,漾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像墨滴进凉水里,悄无声息地晕开。
她在心里轻轻问自己:对一个无家可归、被家人抛弃的人,伸出援手,把他留在身边,犯法吗?
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