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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视频 唐诗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咖啡机不知疲倦的工作着，空气里弥漫着提神饮料和各种速食的混合气味。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但都充满了干劲。
　　江守白召集骨干开了个短会，他先听取了各方汇报。
　　朱玉堂将校方提供的四人档案投影到屏幕上：
　　赵家宝，21岁，本地人，父母普通职工，性格内向，成绩中等，无挂科记录，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平时活动轨迹多为教室、食堂、寝室。
　　张力，22岁，B省人，父母务农，家境一般，性格踏实，成绩中上，是寝室长，有校内勤工俭学记录，社会关系同样简单。
　　余舟山，22岁，C省人，父母经商，家境优渥，性格外向活泼，成绩优秀（专业排名前十），人缘好，活动丰富，曾任学生会干事。
　　刘轩齐，21岁，本地人，父母经商，老来得子，现于三亚过冬，家境富裕，长相出众，是系里有名的“系草”，曾在网络走红，性格略显张扬，成绩中游，社交广泛。
　　“根据校方和他们家人、部分同学的初步反馈，”朱玉堂补充道，“余舟山、张力确实是提前结束假期返校，理由都是跟导师做毕业设计、准备论文。刘轩齐是从三亚自己飞回来的，具体理由不明。赵家宝是本地人，返校最早，理由也说是‘跟室友一起’。他们的导师陈默教授，原计划明天正式返校办公，校方证实他知晓这几名学生提前返校，并表示过‘鼓励’。”
　　江守白沉吟片刻，开始分派任务。
　　“朱支，你带着小白、老万、老厉，继续深挖四人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校外社交、经济往来、网络活动，越细越好，着重调查刘轩齐和余舟山。”
　　“明白！”朱玉堂应道。
　　“方姐，你和技侦的同事，重点排查寝室楼及周边监控，还原他们四人返校后的具体行动轨迹，同时调取他们的通讯记录、消费记录、网络聊天记录。”
　　“收到。”
　　“海主任、牛主任那边，催一催初步的尸检和物证报告，优先级提到最高。”江守白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祝贺，“你跟我去会会那位陈默教授。”
　　“好，都行动起来！”江守白拽了羽绒服，给祝贺使了个手势，就下了楼。
　　“是。”祝贺拿着装着温水的保温杯跟了上去。
　　东明大学，化学系办公楼。
　　陈默的办公室整洁有序，书架上是厚重的专业书籍和期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书香和茶味。
　　他本人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穿着熨帖的衬衫和羊毛背心，得知警方来访，立刻表现出极大的配合与沉痛的惋惜。
　　“太令人痛心了……都是很有潜力的孩子。”陈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赵家宝和张力非常刻苦，很有想法，我本来很期待他们的毕业设计。余舟山虽然有点过于外向，但做事认真。刘轩齐……比较活泼，但在实验上也肯下功夫。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的惋惜和悲痛看起来真挚而克制。
　　江守白按照程序，询问了陈默与四名学生的关系、近期联系情况、是否察觉到异常、对他们提前返校的看法等。
　　陈默的回答逻辑清晰，态度坦诚，表示自己只是导师，主要关心学业，对学生的私生活了解有限，但也提到如今学生压力大，内卷严重，暗示这可能与悲剧有关。
　　整个询问过程，陈默表现得几乎无懈可击。
　　就在江守白准备结束问话时，一直安静旁听的祝贺忽然开口了，他脸上带着略带崇拜的笑容，“陈教授真是年轻有为，能在东明大学化学系任教，当年高考肯定是学霸中的学霸吧？怎么也得650分往上？”
　　这问题与案件毫无关系，江守白有些不解，但没立刻打断。
　　陈默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谦和的笑道：“惭愧，我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抚明师范读的，后来读博才保送到东大化学系。”
　　“抚师？那也是好学校啊！”祝贺语气热络，“那陈教授现在肯定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吧。真是可惜了，我有个表妹，就喜欢您这样儒雅有才华的‘Daddy款’。”
　　他说着，还冲陈默眨了眨眼，一副热心牵红线的模样。
　　江守白的脸瞬间有点绿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他轻咳一声，示意祝贺注意场合。
　　“没有，年轻时忙，一直都没时间。现在年龄大了，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也就不想找了。”陈默刚说完，江守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九州发来的消息。
　　［江队，监控显示陈默昨天下午曾驾车外出，目的地不明，正在追查具体轨迹。另外，已申请调取陈默与四名死者近期的所有通讯和网络交互记录，需要点时间。］
　　江守白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对陈默道：“陈教授，谢谢您的配合。我们可能需要一份您近期的行程说明，以及您与这四名学生在学术指导之外的任何接触记录，包括邮件、微信、短信等，麻烦您整理一下，我们会派人来取。”
　　陈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好的，我尽快整理。希望能对破案有帮助。”
　　离开陈默办公室，回到车上。江守白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对副驾的祝贺说：“回去后，你重点查一下范思君和陈默的社会关系交集。”
　　祝贺正低头摆弄手机，闻言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知道。范思君，抚明师范生物系，80年代大学生。陈默，抚明师范化学系，保送东大化学系。入学时间有重合，年龄也对得上。两人极有可能认识，甚至……关系匪浅。”
　　江守白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因为这个瞎问的？”
　　“两个老男人，都算高级知识分子，都没结婚，孑然一身。现在有钱有闲长得还不错的男人这么不招人稀罕了吗？还是他们因为什么事，身边不能有人呢？”
　　“你……”江守白微微蹙眉，满眼狐疑。
　　“想的比较多而已，江队您就当我是突然想到的吧。”祝贺抿了口水，没有再回答。
　　显然，这个答案，无法说服江守白，但他也没继续刨根问底。
　　车子刚驶出东明大学校门，江守白的电话又响了，是技侦牛可欣，“江队！你们快回来！有……重大发现！”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江守白紧踩油门，火速赶回市局技侦办公室。
　　办公室内气氛极其古怪，朱玉堂他们出外勤了，只有白芸瑞和两名女技侦在场。在场的人脸色都很差，盯着电脑屏幕，眼神里混合着震惊和厌恶。
　　“江队，你自己看吧。”牛可欣声音干涩，把电脑屏幕转向江守白，然后扭开了头，“我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祝贺非常有眼力见儿的立刻后退两步，连连摆手，“我去查陈默和范思君的关系。”
　　说完，他迅速溜出了技侦办公室。
　　江守白看向屏幕。那是一个打开的硬盘文件夹，目录下是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标注着日期和简略代号，他随手点开了其中一个。
　　高清画面，角度隐蔽，内容不堪入目。是刘轩齐与不同年轻女性发生关系的偷拍视频，女孩们的脸清晰可见，有些明显处于非清醒状态。视频数量之多，内容之恶劣，令人发指。
　　江守白的脸色瞬间沉如寒铁。他强忍着不适，快速浏览了几个文件的命名。突然，时间最早的文件夹名吸引了他的注意——“唐诗”。
　　就在这时，方九州风风火火的推门进来，“江队！有发现！我们查了走廊监控和通讯记录，初步判断余舟山应该有个感情稳定的女朋友！监控里他多次在深夜跑到走廊尽头长时间打电话，一点也不怕冷！朱支那边也初步确认了，余舟山的同学反映他提过有个女朋友，好像叫唐……”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江守白面前屏幕上暂停的画面，以及那个刺眼的文件夹名。
　　“我靠？”方九州瞪大了眼睛，“这……这是唐诗！”
　　江守白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个线索上，“立刻查这个唐诗！所有信息！”
　　技术手段结合初步走访，信息很快汇总过来：唐诗，女，20岁，抚明大学哲学系大二学生。父母于其15岁时因车祸双双去世，后被舅舅一家收养。学习成绩优良，性格文静，在同学中人缘不错，没有不良记录。
　　一个看似与刘轩齐那种糜烂生活的男生毫不相干的哲学系女生。
　　线索似乎再次缠绕在一起。
　　恰在此时，江守白的手机响了，是缉毒大队的林小徐。
　　“江队，跟你们通报个事。昨天Desire抓的那伙人，领头的赵明，也是抚明大学的学生，学管理的。我这边审的时候，总觉得这小子眼神不对劲，除了吸毒，可能还知道点别的。你们那个209寝室的案子，跟他……会不会有啥关联？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他‘回忆回忆’。”
　　江守白眼神一凛，“林队，麻烦你，我还真得去问问。”
　　“得嘞，等你！”
　　江守白带着方九州立刻赶往缉毒大队的审讯区。赵明被单独关在一间留置室里，因为毒瘾发作刚被“处理”过，此刻正蔫蔫的铐在暖气管子上，脸色蜡黄，眼神涣散。
　　三人等了他一会儿，赵明才稍微缓过点劲。
　　江守白出示了刘轩齐等四人的照片，“认识吗？”
　　赵明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的扫了一眼，摇头，“没见过……不知道。”
　　方九州拿出唐诗的照片，递到他眼前，“这个呢？”
　　赵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几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江守白和方九州的眼睛。
　　“警官……我要是配合……能算立功吗？”赵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江守白面无表情，“那要看你的配合有多大价值。”
　　林小徐在一旁适时的“唱红脸”，“你小子别耍花样！知道什么赶紧说！”
　　赵明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终于开口，“这个……女孩……也是我客户。”
　　“客户？什么意思？”方九州追问。
　　“就是……买‘东西’的客户。”赵明低下头，“她找我买过几次‘药’，就是……考试前吃的，挺好用的。”
　　“紫烟？”江守白沉声问。
　　赵明摇摇头，一脸疑惑的梗着脖子，“什么？什么烟？不知道啊，我们就叫聪明药，她好像……挺需要的。不过最近没找我了。”
　　“她跟209寝室的人什么关系？”江守白紧追不舍。
　　“这我真不知道！”赵明连忙摇头，“我就卖货，不问客人私事。不过……有一次她来拿货，情绪挺低落，好像提了句什么‘化学系的混蛋’……别的我真不清楚了！”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唐诗。
　　江守白和方九州立刻驱车前往唐诗舅舅家。开门的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询问后得知是唐诗的舅妈。她听着警察找唐诗，明显的愣了一下，朝里屋喊了一声。
　　另一个卧室的门打开了，挤出一个乱蓬蓬脑袋，看不清样貌，“妈，我不是说了小点声吗？我在睡觉呢！”
　　“对不起啊，宝贝，你去睡吧。”唐诗舅妈挡住女儿的目光，想要给她关上门。
　　女孩一眼看到了开着的房门外站着穿警服的几人，扒拉一下头发，扶着房门仔细看了看，刚要说什么，唐诗走了出来。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身材纤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甚至过于平静。
　　“唐诗，有警官找你，让你跟他们回去协助调查。”舅妈话音刚落，就听到自己女儿明显讥讽着说道：“妈，我原来说过啥，人在做天在看，活该！”
　　“砰！”木头门被狠狠惯上，门上的都跟着轻微晃动。
　　唐诗和女人都好像习惯了这场面，女人隔着门轻声念叨了女儿两句，让唐诗别放心上。
　　而唐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让舅妈别担心，对江守白说：“知道了，我跟您走。”
　　没有惊慌，没有疑问，顺从得反常。
　　两人带着唐诗回到市局时，朱玉堂也带人回来了，脸色凝重，“江队，初步社会关系摸查，赵家宝和张力相对干净。余舟山和刘轩齐……水很深。余舟山经常在校外泡夜店，接触的人杂，开销也大。刘轩齐更不用说，富二代，玩得开，社交圈复杂，男女关系混乱，跟校外一些社会人员也有往来，但没发现明显涉毒记录。”
　　所有线索似乎都开始向刘轩齐和余舟山，以及这个突然出现的唐诗集中。
　　江守白召集紧急会议，法医海天也拿着初步报告赶了过来，而且脸色明显不对。
　　会议室里气氛肃杀。
　　“海主任，尸检初步结论？”江守白问。
　　海天打开报告，语气严肃：“四名死者死因基本明确：多器官——心、肺、肝、肾急性出血衰竭。我们在他们胃内容物和血液中，均检出高浓度的□□类衍生物混合MDPV（□□的一种）成分。这是一种非常罕见且剧烈的神经兴奋剂和致幻剂组合，毒性极强，能导致冠状动脉痉挛、血压急剧升高、颅内出血和多器官出血。死亡过程可能伴随极度的畅快、幻觉，然后是剧烈的胸痛、头痛、抽搐，最终因大出血迅速死亡。由于神经系统被强烈干扰，死者表情可能呈现‘平静’的假象。”
　　“是毒/品？”江守白追问，“是‘紫烟’吗？”
　　海天推了推眼镜，露出为难的神色，“江队，问题就在这里。省厅今天上午刚刚将‘紫烟’的详细化学结构式和MSDS（安全数据表）回传给我们。秦明明他们正在加班加点，尝试建立针对这种新型毒品的特异性检测方法。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紫烟’的主要活性成分就是高度提纯和修饰后的□□类衍生物，但其分子结构经过了巧妙的设计，在常规的尿液、血液、甚至毛发毒品检测中，现有的标准试剂板和色谱-质谱联用方法，都无法准确识别它！它可能被误判为其他物质，或者干脆‘隐形’。也就是说，除非我们有嫌疑人直接承认，或者缴获到实物并进行针对性极强的化学分析，否则，我们很难在法律上证明一个人吸食或贩卖的就是‘紫烟’，更无法通过常规毒检来筛查潜在使用者或证明死因与之直接相关。”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法检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种毒品可以悄无声息的流通，难以追踪，难以定罪！意味着像赵家宝他们这样的悲剧，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海天总结道，“我们目前只能确定他们死于某种剧毒的□□-MDPV混合物，这种混合物与‘紫烟’描述的特征高度吻合，但缺乏法庭认可的直接证据链。我们需要时间，建立专门的分析方法。”
　　江守白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信息。他看向海天，郑重道：“辛苦了，海主任。请尽快。”
　　“分内之事。”海天点点头，收起报告离开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新型毒品、无法检测、四个突然死亡的大学生、一个疑似购买毒品的哲学系女生、一个偷拍成瘾的系草、一个背景可疑的教授、一个落网的二道贩子……
　　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而中心，全都缠绕着那个安静顺从的唐诗。
　　江守白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向被询问室方向。唐诗正在那里，等着告知他们真相，或者……隐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