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眼泪能倒流》浮生听梦

1、初秋分班，初见你 你像星星，

　　秋天的风总带着点恋恋不舍的黏糊，夏末的暑气没散尽，香樟树的浓荫里还藏着聒噪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漫过实验中学的红砖墙，飘向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

　　阮知夏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站在公告栏西侧的阴影里，指尖被书脊硌出淡淡的红痕。她没挤进去，只是踮着脚，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一点点扫着那张刚贴上去的分班名单。米白色的卡纸，黑色的宋体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潮水，涌进她的视线，又缓缓退去，直到那三个字出现时，她的呼吸突然就停住了。

　　谢临渊。

　　这三个字写在高二三班的名单里，排在男生栏的第一个，笔锋利落，带着点打印机油墨特有的焦香，却莫名透出一股清冷的劲儿，像她曾在图书馆见过的，那枚夹在他笔记本里的银杏叶书签。

　　阮知夏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怀里的语文课本滑了一下，她慌忙用胳膊夹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真的，和谢临渊分到了同一个班。

　　这个认知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层层叠叠，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欢喜。

　　她认识谢临渊，或者说，她偷偷关注了谢临渊整整一年。

　　高一那年，她在走廊尽头的公示栏前看期末排名，他的名字永远钉在年级第一的位置，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淡，眼神平静地望着镜头，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让路过的女生们忍不住停下脚步，小声议论。

　　后来，她在图书馆见过他。他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竞赛题，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染出一层浅棕色的光晕，他握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抱着一本《边城》，躲在书架后，偷偷看了他半个小时，直到他合上书，抬头的瞬间，她像受惊的小鹿，慌忙转身，撞翻了书架上的一摞杂志，狼狈地捡起，连句道歉都没敢说，就逃也似的跑了。

　　再后来，她在操场的跑道旁见过他。校运会的男子1500米决赛，他穿着红色的运动背心，跑在最前面，风扬起他的发梢，他的呼吸均匀，步伐稳健，冲过终点线时，全场沸腾，他却只是接过同学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走到树荫下，安静地坐下，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就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像看着一轮遥不可及的月亮。

　　她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阮知夏成绩中等，常年徘徊在年级两百名左右，性格安静得近乎怯懦，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课间要么趴在桌上做题，要么望着窗外的香樟树发呆，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女生。

　　而谢临渊，是年级第一，是物理竞赛的省一等奖获得者，是老师口中的“清北苗子”，是全校女生心里的“白月光”。他的世界里，有刷不完的题，有参加不完的竞赛，有老师的器重，有同学的追捧，哪里会有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可现在，命运却把他们，塞进了同一个班级。

　　“知夏！你也在三班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阮知夏回过神，转头看见陈佳正朝她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陈佳是她高一的同桌，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是她在这所重点高中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嗯，好巧。”阮知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声音轻轻的。

　　“巧什么呀，我就知道我们会在一个班！”陈佳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走，去教室！听说三班的班主任是李老师，教数学的，特别严，咱们可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阮知夏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在后面。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又往公告栏的方向瞟了一眼，谢临渊的名字，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即将开启的，让她既期待又害怕的秘密。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的最东侧，推开木门，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味扑面而来。教室不算大，四十张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窗户擦得锃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在收拾桌椅，有人在和新同学聊天，有人在翻看新书，喧闹声此起彼伏。阮知夏跟着陈佳佳走进去，目光下意识地，就开始在教室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他。

　　谢临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阳光最好的地方。

　　他没有和周围的人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指尖捏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穿着实验中学的蓝白校服，白色的短袖，藏青色的长裤，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褶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很宽，侧脸的线条清晰利落，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像被上帝精心雕刻过一样。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停着一只蝴蝶。他的眼窝有点深，眼睑下是淡淡的青黑色，想来是暑假里也没少用功。

　　阮知夏的心跳，瞬间就漏了一拍。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怎么了？”陈佳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看她，“走啊，去最后一排，那里视野好，还不容易被老师点名。”

　　“我……”阮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那个靠窗的身影，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可另一个声音，却在拼命地阻止她：别去，他那么耀眼，你靠近了，只会显得自己更渺小。

　　最终，怯懦还是战胜了冲动。

　　她点了点头，跟着陈佳，走向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

　　这个位置，光线偏暗，远离讲台，也恰好，能清楚地看见那个靠窗的少年，却又不会被他轻易发现。

　　阮知夏轻轻放下怀里的新书，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陈佳已经开始和旁边的男生搭话了，男生是她初中同学，两人聊得热火朝天。阮知夏却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第三排的方向。

　　谢临渊还在写着什么，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复杂的物理公式和几何图形。他偶尔会停下来，皱一皱眉，然后拿起橡皮，擦掉写错的地方，重新演算。他的动作很流畅，很专注，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阮知夏看得入了神。

　　她想起高一那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学校的主干道上积了厚厚的雪。她早上起晚了，一路小跑着往教室赶，在拐弯处，差点撞上一个人。她吓得连连道歉，抬头时，看见的是谢临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他的头发上落了点雪花，鼻尖冻得微红，却依旧眉眼清淡。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没关系”，就侧身绕过她，继续往前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

　　他的声音，清冽又低沉，像冬日里的泉水，带着点淡淡的温度。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厌烦，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淡然。

　　就是那一眼，那一句话，让她心底的那份偷偷的关注，悄然发酵，变成了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喜欢。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粉色的笔记本，这是她的秘密日记。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落下。

　　“九月一日，晴。
　　高二开学，分班了。
　　我和谢临渊，在同一个班。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他很好看。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偷偷看着他，像个小偷。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运气。
　　只知道，我的心跳，从看见他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笔尖划过纸张，留下秀气的字迹。她写着写着，眼泪突然就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却越擦越多。

　　她怕，怕这份喜欢，会成为她青春里，最沉重的包袱。
　　她怕，怕有一天，这份秘密被人发现，会引来旁人的嘲笑，她更怕，怕自己拼尽全力靠近，最终，还是只能看着他，走向更远的地方。

　　“知夏，你哭了？”陈佳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担忧。

　　阮知夏猛地抬头，慌忙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脸，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却依旧努力装作平静：“没、没有，是眼睛进沙子了。”

　　“哦，那我给你吹吹？”陈佳凑过来，就要帮她吹眼睛。

　　“不用不用！”阮知夏慌忙躲开，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已经好了。”

　　陈佳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诺，擦擦。开学第一天，可别哭丧着脸，多不吉利。”

　　“嗯。”阮知夏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脸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表情严肃。

　　“安静！”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就消失了。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建军，教数学。”李老师走到讲台上，放下名单，目光扫过全班同学，“接下来的两年，我会和大家一起度过。希望大家能遵守班级纪律，好好学习，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我们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大声答‘到’，然后介绍一下自己，简单说一下自己的爱好和特长就行。”

　　阮知夏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点名，怕在众人面前说话，更怕，在谢临渊面前，开口介绍自己。

　　“林宇轩。”

　　“到！大家好，我叫林宇轩，爱好打篮球，特长是画画。”

　　“张雅婷。”

　　“到！我叫张雅婷，喜欢看书，特长是弹钢琴。”

　　一个个名字响起，一声声介绍落下。阮知夏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向了谢临渊。

　　他依旧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拿起笔，在名单上记着什么。想来，是李老师让他帮忙记录出勤情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李老师的声音，穿过空气，落在了阮知夏的耳中。

　　“阮知夏。”

　　阮知夏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到……大家好，我叫阮知夏，爱好是看书，没有什么特长。”

　　说完，她就慌忙坐下了，脸颊烫得像火烧。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其中一道，似乎来自那个靠窗的方向。

　　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课本，心脏砰砰直跳，快要冲破胸膛。

　　过了几分钟，李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阮知夏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谢临渊。”

　　“到。”

　　少年的声音，清冽、低沉，像山涧的泉水，流过石缝，直直地撞进阮知夏的心底。

　　她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

　　谢临渊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像一株挺拔的白杨树。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耀眼得让她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同学，最后落在李老师身上，声音依旧清淡：“大家好，我叫谢临渊，爱好是做题，特长是物理竞赛。”

　　简短的介绍，没有多余的话，却引来全班同学的一阵低呼。

　　“哇，他就是谢临渊啊！”
　　“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太厉害了吧！”
　　“长得还这么帅，这是什么神仙同学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谢临渊却仿佛没听见一样，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缓缓坐下了。

　　阮知夏看着他坐下的身影，看着阳光依旧落在他的发顶，看着他又拿起笔，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

　　她突然就觉得，有点难过。

　　他那么耀眼，像天上的星星，而她，只是地上的一颗尘埃。

　　他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初秋的风，再次吹进教室，吹动了窗帘，吹动了书页，也吹动了阮知夏眼角的泪水。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氓之蚩蚩，抱布贸丝”，视线却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