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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什么时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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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三坐在南阳城中河边的茶摊棚子里,就着大碗茶水,细细地咬行军干粮——这东西真扛饿,就是需要喝好多水。
从营地出来,庚三就再也不敢喝河水或者泉水了:他不仅自己曾站在溪水里洗去靴子上的那些秽物,也和不知多少人因为等不及去上厕所就跑到溪边方便过……广而扩之,那河里……沿岸多少人?船上多少人?
没在山里住之前真不知道这些真相!
他出了山,发现山附近就是些破烂村落,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多少放了心。
一路走出山区到平原边的官道,村庄乡镇比他来时该是没有多少变化,但在他的眼中却不一样了。他注意到了人们不健康的脸色,焦黄不齐的牙齿,衣服上的大量补丁,脚上破烂的鞋子……
山间那些他参与了浇水的菜地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豆苗,山外的田野上却没有什么绿色。庚三特别留意农田,发现土壤干燥,除了靠近河水的地方,大多没有出秧。难道真的会有旱灾?
一向不关心民生的庚三忽然变得忧国忧民起来:谁不知道如果有旱灾,农人没有了收成,没饭吃了,就成了流民……难怪那个混蛋说路上会不太平!哪怕主要是在北面,这里也要小心。
庚三决定加快步伐,尽快赶到南阳城,看看能做些什么,完了事情赶快回山!躲到山里,就不用怕外面的混乱了。
什么时候你把山里当成你的家了?
庚三一连几日疾行终于进了南阳城,一松劲儿才发现自己又渴又饿,当下寻了个茶摊,准备吃饱了就在去找藩王府,到那附近先转转,熟悉下环境。
他喝着茶,听见棚子里有人在小声谈话:
“恁家小儿子的婚礼昨夜办的?”
“是啊,这么办了就踏实了。”
“没放炮仗,也没吹唢呐?”
“没有,就怕惊动了别人。”
“唉!黑灯瞎火的,作孽啊!”
“那也比被抢了的好!”……
庚三收了干粮,抹了嘴,喝下茶水,刚要起来,又坐下,好奇心很重的样子,尽量用本地的土音问身边刚说了话的人:“被谁抢?咋要夜里成亲?”
那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扭头看庚三,庚三努力模仿马二憨厚的表情,那汉子说:“唐王隔三差五的就登山往下看,见谁家娶亲就把新娘……”他做出了个抓的手势,“到府中寻乐三天三夜,现在南阳城里都是夜婚了。”
有人说:“郭老八!就你爱说!”
唐王?!庚三惊讶:“他敢这样?没人管?”
叫郭老八的汉子鄙夷地看庚三:“管?谁管?那是皇亲国戚!是藩王!连衙门的官见了都得对他行礼!”
庚三皱眉:“唐王多大了,听说孙子都二十好几了吧……”那个世子的长子好像二十五、六了?
郭老八鼻子出气:“祸害到老也是祸害!听说他已经不能干啥了,可就是让人家姑娘去他身边服侍,糟蹋人!”
另外一个人凑过来说:“其实唐王好色那是祖上传下来的。
庚三问:“这事咋说?”
那个人就是方才说小儿子成亲的,四十来岁,可牙都快掉光了。他说道:“恁知道俺们这城里的紫山可是块风水宝地!那些贵人一下就看中嘞!当年唐王刚来,要去紫山,觉得陆上不好走,唐王爱安逸,就要坐船走水路。那时这城里的梅溪河可不叫这个名儿,叫万湾河,听听,好多弯儿嘞!唐王花了好多银子才打通了去紫山的河道,从那时起老唐王们都葬在了紫山那里啦。有年清明,唐王从万湾河乘船去紫山祭祖,看到一个漂亮女子正河边浣衣。他就要抓了人家。那女子名叫腊梅,已经与个叫清溪的小伙定了终身啦,结果那两个人心一横就跳了河!正好被倒骑毛驴的八仙张果老看到啦,张果老一怒,让座下毛驴朝紫山踢了一脚,紫山的一角就塌嘞,碎石堵了河道,唐王就再也不能走水路了,万湾河从此也就叫成梅溪河了,就是那个腊梅和清溪的名字嘞。”
哦——!人们都连连点头。
看过精彩剧的庚三对这种牵强附会的传说嗤之以鼻!编得一点都不好!可却能从中体会到民众对唐王的态度——明显很不待见。他问道:“那唐王肯定有很多地吧?不愁吃不愁穿的,费劲儿抢什么女人啊!随便都能纳妾吧?”
人们都用种看白痴的眼光看庚三,庚三神色尴尬地说:“俺是外乡人……”
郭老八哼声:“这唐王的地的怕不是把南阳府都围起来了!他是富裕到没边了!可再富裕,他也是个老色鬼!”
“嘘!郭老八!你不要命了?”有人用手指挡在唇前。
庚三又问:“那王府肯定很豪华吧?俺还没见过。”
那个没牙的一指:“恁从这里往南,那边就是王府山,恁看到没?”
庚三抬头:“王府在山上啊?”
郭老八很不屑地啧声:“不是山,是用太湖那边运来的石头堆起来的假山,上面有个亭子,可以看到全城,恁没听过?南阳有个王府山,扒扒差差挨住天。要不他怎么能时不时地去看新娘子?”
庚三恍然:“恁们说他在府里登高往下看,看见人就抓进去?他一定是闲得啊!”
郭老八说:“当然啦!他在城里转悠都有人盯着,只能待在府里,变了法儿的犯坏!”
庚三点头:“是这样啊。”其实他有点理解唐王了!这简直是在坐牢啊。难怪他把世子和长孙都关起来了,因为他本人就是囚犯。
他起身说:“俺去看看这唐王府到底有多富贵。”
没牙的说:“红漆大门带大铜门钉的,恁肯定没法看不到。”
庚三谢了,向南走去。
没牙的对郭老八说:“俺看这人像个侠客,还背着剑呢。”
郭老八说:“最好是个侠客,去那府里抢一把,再杀了那个老不死的!”
另外一个人嘘声:“郭老八,恁真不要命了?”
郭老八说:“俺家的地刚被王府收了,反正没饭吃了,俺才不怕!”
有人问:“他府上凭什么收恁的地?”
郭老八说:“俺的地临着河,浇水方便。他家的地在俺家的后边,离河远。”
人们叹气:“对呀,这天一直没下雨。”
“拿了恁的地,他家是不是就跟河连一片了?”
郭老八点头。
“那不拿恁家拿谁家的地?给银子没?”
“呸!就给了一点点!那帮黑心烂肺的,不得好死!”
“嘘!郭老八!恁不怕被砍了头!”
“都饿死了,还怕什么砍头?”
“那恁咋办?”
“俺也不知道,俺那浑家说先回她娘家去,在山边,可俺觉得没脸。”
“恁真想不开,有啥没脸的?先活着才行。”
……
庚三按人们的指点往南走,街道上朝阳的墙角都躺着几个乞丐,许多年纪轻轻,也没什么残疾,怎么就没事干呢?庚三走了不远,就看到前面有红色大门,墙后面,远远地突兀而起一座高高的假山,乱石嶙峋,上面是个八角亭,看来这就是王府山了。
庚三没有接近王府大门,而是顺着王府的二丈九的高墙,将王府绕了一圈儿。他按照自己的步伐估算,这王府东西大概一百五十丈上下,南北快二百丈了,他这一周走下来有三里多地。
天色将晚,他得找个地方住下。城里有旅馆,只是庚三不喜欢里面总有伙计跑前跑后,热闹些的还有唱曲儿的、送饭的,他想晚上去探探王府,住那种人多的地方不方便。庚三觉得该在周围找个破旧的庙或者道观,放下自己的行李,也好在夜里轻装上阵。
他穿大街走小巷,有时还问问路人,终于找到了个在僻静街道里的小庙——大门开着,院落不大,两边各有一间房,正面是个没有门的神殿,供着土地爷和土地奶奶。
一般的土地庙都在乡间,没有院落,这个看着是个家宅改造的。
殿门外贴着对联: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横批是吉祥如意。庚三心中一喜,觉得是个好兆头,就进殿拿起桌案上的香在土地爷和土地奶奶泥像前的一盏小灯上点了,插入香炉时默默祝祷了几句。抬头看,土地爷的泥塑旁还有个铁拐李的挂轴……难道是因为铁拐李踢塌了紫山一角、阻了唐王?
庚三走出正厅,看前院无人,神殿旁有往后去的小道,就走向殿后,在过道上遇到了个穿着蓝布衣服的老头。
庚三忙行礼:“见过老丈,恁可是这庙的庙祝?”
老头的后背已经驼了,使劲抬头,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正是小老儿,这位……”
庚三说:“在下以为这是民居,没想到是土地所在。”
老庙祝说:“这本是小老儿的居所,用来供奉土地,因小老儿曾梦见土地爷。”
庚三听说营地里就有个信土地爷的天人,庚三一点都不大惊小怪!他忙说道:“在下礼敬老丈的虔诚之心。在下正在找地方过夜,想借住此地,这是些费用,请老丈收下。”他将一把铜钱放入了庙祝的手里。
平常寺庙中经常会有人来投宿,一般寺庙都有客房。只是这小庙旁有许多旅店民宅,很少有人来此借宿。看来这位旅客是真没钱了。老头眯着眼看庚三的脸——没有刺青,神情也还正经,就点了下头,颤巍巍地指着前面的一间房:“那间房有炕,就是好久没人住了。”
庚三忙谢了,老庙祝握了铜钱转身,又说道:“水井在后面,你若想舀水就来后院。天黑了你帮我关下大门。”
庚三又谢了,等老庙祝走入后院,他把大门关了。又看了看一人来高的院墙,觉得刚才土地公和土地奶奶一定听到了自己的祷告,他准备明天到街上买把香,放在案子上供人们用。
老庙祝指过的房门只是关着,一推就开了,里面迎面就个炕,其他什么都没有。炕上光秃秃的,都是土,看着真的好久没人住了。
庚三懒得打扫,反正在野外不也是睡地上吗,就卸了行囊等物,把行李卷打开,也不洗漱,脱衣倒头就睡——晚上要干活,现在先补补觉。
一觉醒来,外面已经全黑了,他起身脱去了外衣和劳动服,穿了自己以前的黑衣,把尼龙绳系在钩爪尾部,折叠好与手套踹在了怀里,将剑背在了后背。他咬了口干粮,喝干了水壶里剩的水,又一次在心里捋了遍该带的东西,觉得没有遗漏,这才轻轻开了虚掩的门,走到了院落里。
四周静静的,没有灯的夜晚天上的星斗格外闪亮,庚三却没有这个心思去看,只庆幸不是满月。他轻轻一跃就过了墙头,但没有马上走,而是贴着墙站了一会,听四周的动静。
已经是农历三月,元宵节早就过了,夜禁恢复,三更起就不让人在街上走动,直到五更后才放行,这期间街上只有更夫和巡夜的兵士。
庚三没有听到有脚步声,才轻手轻脚地顺着墙根溜到了王府墙外的大街上。
他白天已经踩了点,选择了墙外有棵树的高墙,他跑到墙下的阴影中,再次紧贴墙壁,屏声静气地聆听四外的动静。
更夫敲着梆子走了过来,庚三抬手遮住脸,还闭上了眼睛,唯恐目光也会惊动对方。
更夫走了过去,高墙外又归于安静,只有高墙里隐约穿来人声和鼓乐声。
庚三从怀里拿出现代的折叠钩爪打开,又戴上了手套,甩了几下绳子,把钩爪抛过了高墙。他听着那边轻微的碰撞声,轻轻地拉紧了绳子,一运气,轻扯着绳子就上了墙,但没有探头,而是马上头在墙沿下贴着,只用手去摸高墙上是不是有倒刺什么的……没有,只有瓦片。他还是不探头,将身体平铺着卧在了墙上,轻轻地把钩爪和绳子都收了,一边往下看。
墙下是一片乱糟糟的半人高的花木,然后是条小径,那边又是堵墙,只不过比外墙要矮些,两墙之间阴森森的,庚三不知下面深浅,就用钩爪再勾了高墙外面的瓦楞,提着气小心滑了下去。
他紧紧地贴着外墙落了脚,踩在了土了,刚要越过花木,听见小径上有脚步声,庚三忙蹲了下来,两个人顺着小径走过来,边走边小声说着话:“……今晚就这么走一圈儿?然后就可以睡觉了?”
“是,人都被关在牢里,走这一圈儿都是多余。”
“那平时有人给他们送饭吗?”
“这些都不用我们管,我们只管来回走走。你刚来,过段时间你就明白了……”
两个人走远了。
庚三慢慢站起来——看来他的运气爆棚,他面前的墙就该是关押那对父子的地方。他猛一提气,拔地跳起,跳过了花木丛,轻轻落到了小径上。他再次看看周围,没有动静,把远处的鼓乐声衬得更响了。
庚三记下这个地点:他的钩爪还在外墙那里挂着呢。这内墙不那么高,庚三吐纳几下,一步错后,借着跃起,一脚一点墙壁,身体又往上蹿了几尺,手就搭在了墙头,再一荡,就把腿搭在了墙上。他还是没有马上探头——人在墙头会露出身影,要确定旁边没有人才行。
他又仔细地听了听,这才一翻身上了墙,坐在墙头刚要往下跳,就听有人抽了口气,颤着声音小声问:“谁……谁……”
庚三觉得热血冲头,第一个反应就是返身跳下内墙再翻上外墙逃走!但他的理智分析阻止了他——那个声音透着害怕。这样就好办啦,你怕我也怕,大家好交流!
庚三寻找声音的出处,发现墙内黑洞洞的,墙内几步远是房屋的墙壁,庚三眯眼,凝聚目力扫视……还是没看到人。
那个声音又颤抖着问:“你……你要干……干什么……”
庚三寻着声音来处看去,发现房屋墙壁的下方,离地一尺高的地方,有些动静。
庚三轻轻地跳下墙,探着头小心地往房屋的墙根走了几步,俯下身,才看清那是个一尺见方的铁窗,一双手扒着铁条,一张模糊的脸正从黑乎乎的屋内往外看。
庚三想问“你是不是朱聿键”,可又怕除了世子父子,这里还关了别人,问错了反而把朱聿键卖了,就蹲在小窗旁,压着声音问:“你想读书吗?”何牧说那个“遇见”喜欢读书。
铁窗里的人迟疑了片刻,小声说:“想。”
这还是不能排除其他人,庚三又问:“你想跟我去个地方读书吗?”
窗里的人这次停了好久,才说道:“我父卧病在床,我走不了。”
看来这该是那个儿子了。
庚三又左右看看,悄声道:“有人能掐会算,你父亲这两年死不了,你可以离开一年,然后再回来。”
里面的人结巴着问:“你……你怎、怎么、怎么知道?”
庚三说:“我就是他们送来找你的,你的姓名是朱聿键,十二岁就在这里了,你跟我去读一年书,误不了事。”
窗里的人抽泣起来:“是……是皇上派……派你来的吗?”
庚三忙嘘声:“不是!”他可以肯定这傻子就是朱聿键了。
哭泣声停了,又等了半天,朱聿键才问:“那……那他们是谁?”
庚三说:“他们是山中的隐士,怜你有一片向学之心,特许你去他们那里读一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