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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 154 章 小乞儿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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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海领着吴炎和钟庆进入了山西境内,准备沿着运城-平阳(临汾)-太原一线直奔大同。
这条路被夹在两山之间,笔直向北,是最近便的路,也因没有多少可迂回的方向,也是最容易被拦截的途径。
运城是在山河交错的一个犄角上,此处一边是陕西,一边是山西,一边是河南,但口音上已经有了陕西的调子。这里是山西产粮区的南端,相对富裕,乃行旅之人的必停所在:人们在此添增粮食,再启征程。
这里有解州盐湖,自古出产湖盐,运城本叫运司城,是运盐的城。原本并不是个大城,距此时两百年前的成化十年,朝廷特派的巡盐御史驻扎后,历经几任盐使或巡盐御史的努力,运城才发展起来。城中有与盐务相关的巡盐察院,各盐司衙门,在盐湖周围有禁垣、堤堰以防止盗盐。还有神池神庙、文庙、关王庙、城隍庙,城里有河东书院。
这是个富裕的城池。
这也是晋商的一个据点,有众多的盐铺和票号。
明初实行的是开中法,即由商人把粮草运到北部边疆,作为交换,朝廷给他们盐引(即取盐凭证),商人凭盐引到盐场领盐,然后到指定地区销售。用粮草换盐,以物易物,没有货币。
到了弘治,改革盐法,将去送粮草改为交银子,说白了,就是允许盐商直接到两淮用银子买下卖盐的专利。后来,万历年间又一次改革成纲盐制,也称为“纲法”,成了一种商人专卖制度。朝廷有个名单“纲本”,也叫“窝本”,在这名单上的盐商,才可以世代卖盐,不在名单上的人则不能当盐商了。
这么一来,就造成了人们的重点不是去边疆送粮食,也不是把银子给朝廷来换卖盐的许可了,而是——对,你也发现了,快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辣个可贵的名单上!
那名字怎么才能上名单?表面是朝廷决定,但朝廷是个统称,操作的是个人,那名字是要靠人的手给写上去。
那么那只手……就成了会收金银的手。
所以盐商和官员就有了超界限的亲密关系:只要商人上了“窝本”,就是“占窝”,就有了专利权,有了垄断,有了高利润……当然,就要回馈给当初帮着占窝的人。
原配朝廷就被推到了一边,中间人拿了大头……
这已经成了人们的共识:盐商就是官衙,两者一体。不仅通过贿赂,有时还可以联姻等结为合作体。
假以经年,有的大盐商家族里就有人高中,后来成了高官。
运城势力最大的大盐商是明朝的著名边镇重将王崇古家族和曾短暂当过首辅的张四维家族。这两家的财富在北方属第一,只有南方的豪富家族才能与之匹敌……
当然,除了他们,也有些中小盐商,吴炎的父亲范永斗往关外贩卖的货物里自然有盐,他自己虽然不是个盐商,但肯定与盐商关系密切。
综合以上种种原因,三个人都对此地很忌惮:这是从河南北上前往大同的必由之所,又是晋商的据点,还是范永斗采购盐和粮食的地方,如果索命门不在这里安排个人守株待兔,那就不叫索命门了,叫活命门得了。范永斗大概也会找人在这里蹲点。
如果不从城里走,不仅买粮不便,城外有盐湖,有官军巡视戒备,碰上了也是麻烦。
所以他们在城门外的农户借宿了一夜,准备不在城中过夜,只是从城里穿过买些粮食。胡海作为要出头做事的人戴上了面具,钟庆和吴炎没有戴——这才是个小城,还没有到大同,好货不能一口气都出了。
运城的城门不大,早晨城外排了长队,车马行人拥堵,这三个逃荒模样的人在里面倒是一点都不显眼,可胡海时不常就将拳头放在身后,吴炎和钟庆都知道这是让他们别说话,不知道是胡海谨慎还是他发觉了什么。这里人挨着人,三个人连低语都不敢,只默默地等着入城。
进城倒是不难,运城是左近方圆千里南来北往商旅行人的必经之地,守城兵士见这三个乡间土人根本没搭理他们。
胡海进了城,先到街边卖水的摊子上灌满了水葫芦,又操着营地本地民工那种土话垮腔儿问卖水的哪里有粮店,完全是个初进城的乡下人样子。然后他们顺着指引,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走了不久,就看到了个卖粮的小店。
像这种在闹市的粮店肯定贵,但胡海刚才在城门处就看到了一个索命门的人在蹲守,此时不想在城里多停留,在店前停步,回头对钟庆稍微示意了一下,钟庆放下车,吴炎依旧低着头,胡海进了店门。
钟庆现在已经满腮胡须,都不用画了,只可怜吴炎天天要拿镊子拔胡子,如果他不是在扮个女子,完全可以扮成个太监。
街上的人们有一多半穿得很好,衣服料子闪亮,花红柳绿,看得出此城的富贵,另外一半人就是像他们这种的,破衣烂衫,连鞋子都没有,背着破的包裹,扛着货物或者干柴……
沿街墙根蹲着三三两两的乞丐,有的年纪很大了,连牙都掉光了,有的很小,瘦骨嶙峋。看来这里能干活该是都有活干,蹲守的人是没法去干活的。
钟庆注意到隔着粮店的前门,离他们车子不过十几步远的一个小乞儿,看着也就七八岁,钟庆自己的儿子就这么大小,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小乞儿身上的单衣虽然污泥肮脏到成了灰黑色,可看着不是易碎的破布,该是绸缎,小乞儿的头发虽然乱了,但不蓬松稀疏,脸也不是瘦得只剩了颧骨,看着只是两颊陷了些。他蹲坐在墙角,两膝规矩地并拢,正怔怔地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钟庆注意到他是小手虽然都有黑指甲,可还有些肉……
钟庆觉得这乞儿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而且当乞丐的时间不长,会不会是走失的孩子?
他正想着,那个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向他看来。小孩子的眼睛乌黑乌黑的,干枯的小嘴张了一下,可没有发出声音。
钟庆移开了目光——他们要北上去大同,这个运城本就不是个安全的地方,现在可别惹人注意!余光里,那个小乞儿还是在看着这边,可钟庆坚决不再与他对看——他可不想惹麻烦。胡海反复叮嘱过了:大街上跟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说话搭讪!但他的手悄悄地探入了怀里,握住了吃剩下的一小块干饼,准备一会儿离开时丢给那个小乞儿。
正想着,胡海从店里抱着个小麻包出来了,低头放在了手推车的行李里,又紧了紧绳子,转身到前面拉起了绳子,钟庆的手从衣服里拿出来,一手握了车柄,一手就准备把饼扔过门去给那个乞儿……
正在此时!一个人匆匆跑来,一头就撞在了胡海的身上!
胡海哎呦一声,往地上一躺,卸掉了冲力,“哗啦”一声,来人怀里的一个瓷瓶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那个人抓了胡海就打:“你个小贼!偷东西!打死你!”
胡海左右躲闪,哭叫着:“俺不是贼,俺没偷!恁撞了俺!”
打胡海的人是个比他高一头的瘦子,穿得平常,看着是个混子之类的,他大喊:“你把额家祖传的瓶子打了,你赔额!你赔额!”
哦,是来碰瓷的。钟庆把饼放回怀里刚要上前理论,忽然见胡海攥着拳头挥了一下,钟庆知道这是不让他说话的意思,忙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蜷缩了身体。
吴炎也像是害怕了,下了车往钟庆身边靠,把头贴到钟庆的肩胛处,两个人忍住不适,吴炎小声说:“如果闹大了,就说是粮店指使的。”
钟庆嗯声,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晋商讲究信誉,总说做买卖要诚信,这事是在粮店前面发生的,扯上粮店也许就能让粮店出面平息一下,可万一这人本来就与粮店有勾结呢?专挑买了粮食的外地人碰瓷呢?
钟庆皱着眉盯着还在撕打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样算是“闹大了”。
周围来了十几个人,都在看热闹,有人大声说:“是偷东西的外乡贼!”
胡海也已经明白过来了——自己从粮店出来抱着粮食,这是被人盯上了。实在不行大概真得放弃那袋粮食了,可胡海不甘心,而且也不能轻易放弃,免得让人觉得他们财大气粗,所以只能做出拼命撕打的样子,喊着:“俺没偷!俺没偷!恁欺负人!俺没银子!没钱!”
他是外乡口音,并没有人帮腔,瘦子一边挥拳一边说:“没银子!那就把粮食拿出来!不然额送你去见官!”
胡海哭:“那是俺们活命的粮食,不能给恁啊!”
瘦子狞笑:“你砸了额祖传的宝贝,卖了你都赔不上,不给粮食就去衙门……”
两个人从粮店前门一边拉拉扯扯地互殴到另外一边……
忽然,一个清脆的童音说:“他没偷,是这个人自己撞过来的!”是正经的官话。
这话一出,揪着胡海的瘦子看去,见是个小乞儿,站在墙边直直地看着他,见他盯过来,小乞儿还对他摇头:“你说谎,他没偷,你跑过来撞了他……”
瘦子愤怒,骂了一句脏话,飞起一脚狠狠向小乞儿踹去:“列远!”
这一脚带着风声,踹到这孩子大概会要这个孩子半条命,可小乞儿还是傻傻地站着,根本不知道躲。
胡海一咬牙,猛地拧身,瘦子忽然觉得手里一松,一条人影扑出去,抱着小乞儿就地一滚,那个瘦子踢空了。瘦子愣了一下,又上去抓胡海:“你还敢逃?!走!跟额去见衙门!”
钟庆大声喊起来:“这家粮店是黑店!是黑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