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岑寂》穆安澜

2、第 2 章 公室寂

　　公室寂静无声，只有清脆的键盘敲击声缓缓响起。窗外夜色渐浓，繁华落地，满城霓虹铺展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衬得顶层办公室的清冷愈发真切。

　　宋辞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起落，屏幕上的文字快速更迭。他嘴上应得顺从，心底却极其佛系地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萧景了。

　　这位大佬找茬从来不需要理由。

　　所谓人脉名单漏填三人、企划细节出错，全是莫须有的苛责。那份名单他昨夜逐字逐句核对四遍，从合作方资历到年度对接明细，无一疏漏，规整得可以直接归档做范本。

　　可没办法，萧景的挑剔是自带buff的。

　　简单来说，萧总心情不好的时候，全世界都是错的，唯独他宋辞，是唯一可以合法挨骂、无限兜底、随便找茬的专属对象。

　　全铂悦上下几百号员工，没人敢接萧景的无名火，最后所有情绪宣泄，通通精准落在他头上。

　　宋辞早已练就一身钢筋铁骨，主打一个左耳进右耳出，表面恭谨听话，内心疯狂佛系复盘：老板年少顺遂、压力缠身，脾气差一点，很合理，不气不气，赚钱要紧。

　　短短十分钟，他将企划案重新微调排版，把早已完美无误的人脉名单再次全盘复核，甚至贴心补充了几位边缘合作方的备用资料，做到极致周全。

　　保存文件、导出、发送邮箱，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萧总，全部修改完毕，新增了备用人脉台账，文件已经发送至您私人邮箱。”宋辞垂眸汇报，语调平稳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景漫不经心地颔首，视线没有离开窗外夜景，语气依旧凉凉的，半点没有冤枉人的愧疚：“嗯，下次细心。”

　　宋辞：“……”

　　行吧，老板永远没错，错的只有打工人的细心程度。

　　他安静收好桌面的文件，将散落的纸笔逐一归位，习惯性整理好萧景摊在桌角的钢笔、平板与随身手账。五年养成的肌肉记忆，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被无端刁难，也改不掉事事周全的本能。

　　晚风透过落地窗缝隙浅浅渗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那股萦绕在空气里的顶级雪松信息素，随之愈发清晰，凛冽强势，带着Alpha天生的掌控欲，密密麻麻包裹住整个空间。

　　往常五年，宋辞早已习惯这种气息。

　　身为Beta，他本应彻底免疫所有信息素的压制与干扰，无论多顶级的Alpha气息，于他而言都只是无味无感的空气。

　　可今晚不一样。

　　微凉的寒意混着雪松气息涌入四肢百骸，一股细碎又难缠的酸软从骨血深处漫涌上来。指尖微微发麻，太阳穴隐隐发胀，连呼吸都下意识滞涩了半秒。

　　很轻，很隐晦。

　　却真实存在。

　　宋辞脊背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缩，不动声色地压下那点异样。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

　　近半个月愈发频繁，疲惫、低烧、心绪纷乱、畏惧Alpha信息素。所有本该只出现在Omega身上的状态，接二连三缠上他。

　　他只能反复归咎于熬夜加班、高压内耗。

　　毕竟，他是藏了五年的隐性Omega，是万中无一的迟熟体质，是连医学案例都极少记载的特例。这份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枷锁。

　　尤其是在萧景面前。

　　这个世界上最厌恶Omega的男人，是他朝夕相伴的上司，是他年少挚友，是他藏了十年的心事。

　　一旦身份败露，他不敢想象所有结局。

　　“站着做什么？”萧景终于转回头，深邃的黑眸落在他身上，审视的目光锐利直白，带着惯有的强势，“今晚通宵复核晚宴全套流程，嘉宾落座、后场控场、应急突发，全部重新梳理一遍，明早七点，我要最终定稿。”

　　又是通宵。

　　宋辞心底轻轻一叹，已经见怪不怪。

　　萧景的压榨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临时加任务、临时改要求、临时通宵兜底，是他贴身秘书的日常标配。

　　外人都羡慕他身居高位、近身掌权、薪资优渥。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高薪工作，主打一个24小时无休、全年待命、包办老板工作与半个人生。

　　萧景生活技能基本常年离线。

　　不会记得按时吃饭，不会主动增减衣物，不会整理随身物品，甚至应酬分寸全靠宋辞把控。五年下来，宋辞不止是秘书，是管家，是兜底专员，还是专属情绪垃圾桶。

　　偶尔闲下来他都会暗自调侃，自己这五年的工资，一半是文案策划辛苦费，一半是高端育儿抚慰金。

　　“好，我今晚全部梳理完毕，明早准时给您汇报。”宋辞依旧应声顺从，没有半句怨言。

　　萧景看着他永远温吞、永远顺从、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悄无声息冒了出来。

　　他不喜欢宋辞这副样子。

　　太乖，太稳，太无懈可击。

　　仿佛没有情绪，没有喜好，没有软肋，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日复一日为他处理所有琐事，承接所有苛责，永远不会反抗，永远不会出错。

　　可只有他自己隐约察觉，他对宋辞的严苛，从来都带着私心。

　　他对所有人公事公办，唯独对宋辞，忍不住挑剔，忍不住约束，忍不住想要打破他这副万事隐忍的平静模样。

　　“晚宴所有Omega服务人员全部换掉。”萧景忽然开口，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全部换成Beta，会场所有信息素净化设备开到最大，不许出现一丝多余的Omega气息。”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偏见。

　　字字句句，精准戳中宋辞心底最隐秘的慌张。

　　宋辞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我已经提前和会务组对接完毕，所有人员全部更换，设备提前调试，不会有疏漏。”

　　萧景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Omega心性脆弱，情绪化严重，一点突发状况就容易失控，关键时刻只会添乱，难堪大任。”

　　这番话，他说得坦荡又自然，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认知，多年未变。

　　办公室一片寂静。

　　宋辞垂着眼，看着光洁的桌面，心底五味杂陈，甚至生出一点荒谬的无奈。

　　他此刻就站在这里，顶着Beta的皮囊，听着最在意的人，一遍又一遍贬低着自己隐藏的真实性别。

　　五年伪装，五年克制，五年提心吊胆。

　　他小心翼翼藏起所有分化痕迹，压制所有体质异动，拼尽全力活成萧景最喜欢、最认可的沉稳Beta模样。

　　何其讽刺，又何其荒唐。

　　身体的酸软感再次漫上来，比刚才更清晰几分，胸口微微发闷，连耳尖都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燥热。

　　他微微偏头，借着整理文件的动作掩饰失态，语气依旧平稳：“我会全程盯场，杜绝所有突发状况。”

　　萧景看着他规矩的侧脸，眉心微蹙，视线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两秒。

　　他看着宋辞眼底淡淡的疲惫，看着他紧绷却依旧挺拔的脊背，沉默两秒，语气别扭地改了口：“通宵可以，别猝死在办公室。明天晚宴你要是状态差出了错，没人替你兜底。”

　　没有关心，没有体恤。

　　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依旧带着刻薄的警告。

　　但宋辞太懂他了。

　　这已经是萧景式温柔的最高级别。

　　换做任何一个员工熬夜加班，萧景只会冷漠要求结果，从不会过问状态，更不会特意提醒注意身体。

　　也就只有他，能常年收获老板这种“嘴硬心软、死要面子”的别扭关怀。

　　宋辞心底那点酸涩的压抑，被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调剂得缓和不少，甚至有点想笑。

　　这位天之骄子的温柔，永远藏在苛责之下，隐晦、别扭、口是心非，全世界都看不出来，唯独他心知肚明。

　　“我明白。”他轻声应答。

　　萧景不再多言，拿起椅上的西装外套，起身准备离开。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凛冽的气息掠过他身侧，雪松信息素擦过耳畔，宋辞身体又是一阵细微的僵硬。

　　“文件不用急于一时，凌晨三点前发我即可。”

　　清冷的嗓音落下，不等宋辞回应，办公室大门便被轻轻合上。

　　喧嚣散尽，压迫褪去。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终于只剩下宋辞一人。

　　窗外万家灯火璀璨，盛世繁华尽收眼底，可这片极致的热闹，从来都与他无关。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

　　无人审视，无需伪装，不必隐忍。

　　这一刻，他才敢放任自己露出些许疲惫与脆弱。

　　五年蛰伏，五年藏锋，五年贴身相守。

　　他守着破碎的过往，藏着惊天的秘密，压着刻骨的心动，忍受着日复一日的苛责与拉扯。

　　一边贪恋着萧景隐晦的偏爱，一边恐惧着身份败露的结局。

　　周五的名流晚宴近在眼前，那是权贵汇聚、信息素交织、高压极致的修罗场。

　　他不知道自己层层伪装的Beta保护色，还能撑多久。

　　只隐约预感，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宴，会彻底打破他五年的安稳蛰伏，将他藏在皮囊之下的所有秘密、隐忍与偏爱，尽数暴露在阳光之下。

　　宋辞努力的把自己内心中的不安，按了下去，继续改制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