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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抵达:陌生的城,陌生的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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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转高铁,高铁转汽车。
一路向西。
植被越来越少,树木变得干枯稀疏,大地渐渐露出黄土底色,天空格外高、格外蓝,风一吹,尘土微微扬起。东北的湿润凛冽,变成了西北的干冷刺骨。
连阳光的味道都不一样。
终于,在腊月二十五下午,车子开进一座西北小城。
街道不宽,楼房不高,家家户户门口贴着大红对联,不少人家门口堆着成捆的干柴、成袋的煤炭,空气里飘着烤馍、油香、羊肉香。
说话声,是硬朗的西北方言,语速快,调子沉,和东北话敞亮、直白、幽默完全不同。
姜晚坐在车里,手心微微出汗。
“别紧张,我家人都特别好。”沈屹轻声说。
车子停在一个带小院的平房门口。朱红色大铁门,一推开,就是干净的水泥院子,正房、厢房、厨房分开,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羊肉、辣椒、大蒜,透着一股粗粝又踏实的烟火气。
“小屹回来啦!”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嗓门洪亮的女人迎出来——沈屹母亲,王秀兰。她皮肤偏黑,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笑容特别实在。
后面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沈屹父亲,沈建军。
“爸,妈,我们回来了。”沈屹喊。
姜晚深吸一口气,按照东北的规矩,大大方方叫:“爸,妈!”
她声音亮,带着东北姑娘的爽利。
王秀兰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么脆生生的口音,随即哈哈大笑:“哎!好!快进屋!外面风大!”
进屋第一感觉:暖。
西北农村冬天烧土暖气、火炕,屋里干干暖暖,比东北暖气更有一种烟火热气。
炕上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眼神却很亮的老人——沈屹奶奶。
“奶奶。”姜晚上前。
奶奶拉住她的手,摸了摸:“好娃,远路风尘,辛苦了。以后这就是你家,别外道。”
姜晚心里一暖。
第一顿饭,是西北家常:羊肉汤、馍、凉拌菜、土豆炖豆角。
菜分量极大,碗极大,口味咸香、油足,和东北菜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东北菜是酱香、酸甜口,西北菜是香咸、重料。
王秀兰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肉:“吃!多吃!东北来的娃,别吃不饱!”
姜晚努力吃,可羊肉味重,她从小吃得少,有点吃不惯,又不敢说,只能硬撑。
沈屹看在眼里,悄悄把自己碗里的土豆夹给她:“我妈做的土豆特别烂,你尝尝。”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姜晚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一点。
可她很快发现,语言和习惯,是第一道墙。
家里亲戚一来,一屋子人全说西北方言,语速飞快,俚语多,姜晚十句只能听懂三句。他们聊村里的事、聊庄稼、聊邻里、聊小时候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她坐在旁边,只能跟着笑,端茶、倒水、递水果,像一个礼貌的外人。
王秀兰有时会照顾她,特意用普通话问:“姜晚,你东北那边,冬天是不是老冷了?”
“嗯,零下三十多度,常事儿。”
“那你们过年都吃啥呀?”
“杀猪菜、锅包肉、粘豆包、冻梨……”
一屋子人听得稀奇,啧啧感叹:“哎呀,不一样,不一样,差太远了。”
那一句“不一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姜晚心上。
晚上,她和沈屹睡在厢房的火炕上。
炕很热,烘得人皮肤发干,姜晚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她掏出手机,翻家里的群聊。妈妈发了家里蒸的豆包、粘豆包,发了窗外的冰棱,发了爸爸准备过年杀猪的视频。
每一张,都看得她鼻子发酸。
沈屹从身后抱住她:“想家了?”
“有点。”姜晚声音轻轻的,“沈屹,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话都听不懂,饭也吃不习惯,啥忙也帮不上。”
“瞎说。”沈屹吻了吻她的发顶,“你第一次来,谁都要有个适应过程。我去东北,不也一样听不懂你们那边唠嗑的梗?慢慢来,有我呢。”
姜晚往他怀里缩了缩。
她忽然有点害怕。
她不怕吃苦,不怕远,不怕穷,就怕在最热闹的团圆里,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而过年,恰恰是最热闹、最讲究规矩、最容易让人感到孤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