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61号 梅斯菲尔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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拄着手杖的男人站在神殿中央。
他背对着高大的神像，衣容整洁。相比我们，他看起来更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贵族宴会。
“这话应该我问你们吧，两位先生。”雷尔夫教授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你们是如何找到海底囚牢的？我们应该将所有的入口都关闭了才对。”
而后，他顿了顿，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啊，我忘了。您也是一个梅斯菲尔德，伊列蒙特先生。梅斯菲尔德的后人，总是会深受那位存在的恩赐，无论这个后人是否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招惹了一位多么古老的存在……”
他一字一顿道：“……至今，无法安息。”
我心头一凛。
“您这话倒是有趣。可否为我这愚昧无知的后人说说呢？”
事已至此，不知为何，我心头反而轻松了许多。半搂着师兄，我向后退了几步，放松地靠在了神像延伸的鱼尾上。
雷尔夫教授挑眉：“您倒是松快。即使死神的刀刃就悬在您的头顶上？”
我轻轻的抚摸着埃德加颤抖的脊背，抬眼看他，无所谓地摘下兜帽：“您瞧瞧我这副模样，还在意什么呢？”
他清楚地看见了我的耳鳍、我的黄金竖瞳，突然抑制不住地发出一阵大笑，看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前仰后合的，也不再端着他那副绅士风度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雷尔夫教授拭去眼角的泪水，“赫尔温啊赫尔温……当初带头反抗我课题的人是你，现在，最完美的杰作，居然是你的儿子……！”
“……”我叹了口气，“无论您在想什么，那似乎都是一个很不妙的角度。请停止无谓的思考，好吗？”
雷尔夫教授耸了耸肩，脸上仍然带着讥讽的笑容。
他看向屏障周围仍然在怒号的黑影们，摇了摇头：“既然如此，反正时间还有的情况下，也不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那就为你们讲一段故事吧。”
“不过……”他举起手杖，隔空点了点我怀里的埃德加，“伊列蒙特先生，您确定要让这位尊贵的殿下，听到一些他不该听的东西吗？兴许，他的脑袋会爆炸哦。”
我将人搂得紧了些，避而不答：“这是我应该担心的范畴。请吧，教授。”
对面的绅士好整以暇地摊开手，同样找了个惬意的位置，不慌不忙的坐下，开口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谈谈吧。”
“您的父亲，赫尔温先生，他曾拒绝参与我的课题。”他温和道，“而我原本以为，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
胡说。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为什么要理解你？他只需要操心他的爱侣和孩子今天晚餐想吃什么，明天是否能发薪水，够不够给家里的猫咪买猫粮。
而我现在毫无波动地坐在这里，轻轻地梳理着埃德加的头发，为他缓解不适，然后十分虚伪地露出一个完美笑容：“想必应该是一个不错的课题，愿闻其详。”
雷尔夫教授顿了顿，复杂的看着我：“不得不说，您刚才的表情，实在是深得莱茵·梅斯菲尔德的精髓。”
“因为我是他儿子。”我诚实地说道，但有人不听。
“呵呵，是啊。就连这副恶心的说辞都一模一样。”
他嗤笑了一声，很显然并不觉得两个大男人能够搞出点什么名堂，虽然我的的确确说的是实话，但看起来，我对面这位先生不是很相信。
“容我提醒：这应该是人与人社交的基本礼仪。”我平静反驳道，“或许您更应该考虑我们当下时间有限，您不必如此绕圈子，直接说便是。”
屏障外的黑影们似乎也很赞同我的说法，它们开始将锁链当成投掷球，一下又一下地攻击着屏障。
“好吧、好吧。”他连连摆手，神情似笑非笑，“那就从一切的开端说起吧。”
——我和赫尔温相识在古代研究学会的课题上。他摩梭着手杖，神情悠远，看起来对他而言是个不错的回忆。
彼时的我还未从腿脚残疾的阴影中走出，赫尔温·梅斯菲尔德就像一个热情的太阳，毫不吝啬地将他的光芒播撒给所有同学。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我曾经得到过一本古籍——梅斯菲尔德，这个姓氏太过古老，用通用语很难正确发出它的音节。
而古籍提到，这个家族，世世代代都效忠古约兰的神明，那是冰海与魂灵的君主，掌管着生与死的主人。
“那是什么？”然而当被我这样询问时，梅斯菲尔德先生却疑惑极了，“我家只有一间乡下小楼，本来有农场，不过已经被我变卖凑学费了。”
“不过，你说的东西很有意思。”他笑道，“正好，学会正在谋划约兰的课题，要一起吗？西约兰群岛的冰遗迹，最近不是很有名气嘛。”
他的笑容灿烂极了，在阳光下就像旷野的晴空：“说起来，传言那位神明还有抵御病痛的权柄，你截肢的地方不是经常发痛么，说不定那边还有古老的医术传承，能够帮你解决一些生活中的小麻烦呢！”
所以，这就是一切的起始。在那一刻，我们是志同道合的，他也相信那个虚无缥缈、但充满了诱惑力的传说。
我曾天真地以为，我们真的可以一起找到对抗病痛的办法，让我恢复正常；而我也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够格站在他身边。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眼前这位看似体面的绅士，用一种近乎梦幻的语气喃喃道，“那个人出现了。”
“那时候他还不叫莱茵，他自称冰海上最富名望的向导。”
我乜了眼他的双手。雷尔夫教授似乎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几乎将那手杖的柄端捏出几条裂缝。
“那时的我还不清楚，这个人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而赫尔温，也正如他期待的那般。”
雷尔夫教授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赫尔温被蛊惑了。”
——我是说，如果，我的手边有一杯碳酸饮料，而我正在大口饮用。我敢保证在这一刻，我绝对会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位教授先生的发言实在太“振聋发聩”。我内心平静又不失崩溃地想。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认为赫尔温先生是被迷惑的呢？
我看我父亲就差没公开表演一个原地倒贴——如果要他站在卡斯顿研究院的天台上，大声朗读他写给莱茵先生的那些三流情诗，我敢保证，他绝对可以不眠不休连读一个月，直到莱茵先生厌烦为止。
不过，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莱茵先生似乎对这些三流情诗格外满意。我同情地想道。看起来各位先生的耳朵很难摆脱这种折磨了。
但一位好的听众，绝不会让表演者扫兴。于是我认真的问道：“然后呢，教授？”
也许是我那双金色的眼睛太过吓人，这让原本颇有倾诉欲的雷尔夫教授停顿片刻。
他讽刺道：“啊，我也忘了。您的身上，也流淌着如此古老的血脉。看起来我们这位王储先生，也不知不觉走进您的猎网中了？”
虽然但是，我纠正了一下：“埃德加不是王储，他只是个普通的王室出身的骑士。”
“呵呵。”雷尔夫教授非常刺耳地回答，“一位公爵？那可真够普通的……”
朗格女大公和格拉伦斯骑士长正当壮年……我选择无奈地暗自叹气，不再和这位教授争辩。
毕竟他三言两语就剥夺了女大公的头衔，这可是皇帝陛下都没法在瞬间做到的事情。
“呵呵。亲爱的伊列蒙特先生，您恐怕根本感觉不到，您对普通人类的吸引力有多么可怕。”教授先生微笑道，“当莱茵出现在营地里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失去了赫尔温。”
……或许他应该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赫尔温·梅斯菲尔德的墓碑上，另一个名字应该是莱茵，而不是雷尔夫。
“汉弗莱那个该死的混蛋，他居然还上赶着撮合？他那颗书呆子的脑袋就不会多转动一下吗？”他微笑着叙述道，“这种来历不明的、美貌近乎非人的存在，显然来者不善。”
“所以，果然是您杀了斯托先生。”我说，“他当年的精神失常，也和您有关。”
“我有逼他研究吗？”雷尔夫教授温和道，“另外，下手的是公司。因为他想违反保密协议，告知你们那对眼珠的下落。”
我平静道：“这有区别吗？”
“看起来，调查探员协会倒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门外汉。”他点了点手杖，语气有些遗憾，就像是一位普通的教师在抱怨无能的学生，“那两个孩子，果然还是需要我给他们善后啊。”
撞击屏障的声音更大了，我的耳鳍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碎裂的声音。
“所以聊了这么多，您的课题，应该正是我想的那样？”
我和他对视，看着这位绅士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您很聪明。伊列蒙特先生。”他用近乎狂热的语气轻声道，“是的，没错。八年前，当我发现骑士雕像下、祭坛下方，那座囚牢里关着的这群人鱼时，我就明白，我所追求的一切，都有了解法。”
“永恒是存在的。”雷尔夫教授用手杖点了点石砖，轻快的语气就像他还在讲课一般，“这些人鱼，它们的时间早已凝固，就像一群被囚禁在神殿里的囚徒，正好为我们所用。”
“您抽取了他们的血液，在任何能接触到的生物上做实验。”我看着他，“戴特菲港的怪鱼，拉伦亚湖底的囚室……还有，那些药剂也是。”
我将埃德加搂紧了些。他半闭着眼睛，神情有些痛苦，看着似乎已经昏迷了。
“您真的很敏锐。”他再次夸奖道，“如果您的父亲不是赫尔温，我想，我会很乐意招你做我的副手。”
“那真是我的荣幸，能够被广受好评的雷尔夫教授看中。”我回答他，笑容不减，“所以现在能够回答我了吗？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应该——不只是横刀夺爱、理念不合那么简单吧。”
“我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伴随着雷尔夫教授的声音响起的，是屏障被击碎的声音。
“他是一个梅斯菲尔德，被古神偏爱的家族。他的血与骨，都是最为珍贵的净化材料。”
海水在一瞬间涌入了神殿的屏障。在汹涌的暗流中，我看见雷尔夫教授说了最后一句话。
来吧，孩子，从你得到这个姓氏的那天起，你就注定摆脱不了了。他说。加入我们的课题，就像你父亲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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