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5号 听教授讲父 ...
-
“谢谢，真是帮大忙了。”
雷尔夫教授安回他的假肢，在地上蹦了蹦，皮鞋在落叶上踩出沙沙的声响。
“您客气了。”我帮忙把教授的公文包递了过去，“每一位鲁尔的学生都不会束手旁观，只是我恰巧经过了这里而已。”
雷尔夫教授再次道谢，笑容里有些歉意：“没有耽误你上课吧？”
我摇摇头：“我是下午3：30的课，教授。”
“你有些眼熟……”教授咦了一声，恍然大悟，“同学，你是不是早上坐在第一排？”
我点头：“是的教授，我是伊列蒙特·梅斯菲尔德。”
教授愣了愣：“抱歉……我还没完全记住花名册所有的名字，但，你是说，梅斯菲尔德？”
我偏头：“是的？”
“真巧，我有一位老同学也姓这个。”雷尔夫教授温和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怀念，“我老发不准这个音，幸亏我那位老同学从不跟我计较，还耐心地教我念……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我大概猜到了些什么：“赫尔温。赫尔温·梅斯菲尔德是吗？”
教授惊喜地回头：“你知道他？他有消息了是吗？他还好吗？”
我摇摇头。
雷尔夫教授捏了捏眉心，长叹了一声：“抱歉，我失态了……好几年了，我一直在找赫尔温的行踪，但都杳无音信。”
我们路过校内的鲁珀湖。天气晴朗，湖水泛着温柔的涟漪，几只天鹅在湖上悠闲地游动。教授带着我走过木桥，来了他的办公室。
和弗莱娅教授不同，他的办公室风格偏向复古、优雅，桌椅是带有厚重感的橡木，深绿色的皮质沙发打理得一尘不染，连吊灯的开关都有精致的暗纹。
这是一位十分考究的先生。
教授端着两杯咖啡，放到我面前的胡桃木小茶几上：“来，小伊列蒙特，尝尝南帕瓦高地的咖啡豆，它非常特别。”
我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股奇异的果香盈满鼻腔，似乎让人置身于热烈的高地日光下。
“好独特的果香。”我赞叹道，“还有……南方阳光的热情。能品尝到如此特殊的风味，实在荣幸。”
雷尔夫教授开怀：“小伊列蒙特，你和你的爸爸太像了，连语调都一模一样。”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您见过我爸爸？”
教授点点头，右手拄着太阳穴，陷入了回忆：“是的。他们在约兰相识，我还算是个见证人呢！当时婚礼只邀请了少数亲朋好友，你的父亲们都不信教，没有在教堂，就在绿玫瑰街区的一小栋花园别墅内完成了仪式。”
“赫尔温天生就懂得哄他的伴侣高兴，婚礼的花园是他一手打造的。”雷尔夫教授嘴角微翘，眼神悠远，“现在想起来，你和你的另一位父亲，莱茵·梅斯菲尔德很像。”
我想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父亲一定要贷款买下那栋房子了。那是他们步入婚姻的起点，也是避风的终点。在这里他们互相起誓、交换戒指、拥抱亲吻……这里是我们的家。
“唔，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雷尔夫教授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装帧精美的相册。
“该说不说，赫尔温这家伙，对莱茵的占有欲到了一定地步。”教授孩子气似的和我抱怨，“你瞧瞧，婚礼上只要拍到你爸爸的相片，统统都被他理直气壮地要走了——”
我翻开相册。涉及到我双亲的婚礼相片，基本都只有我父亲的。
相貌极为英俊的赫尔温先生对着镜头坐得没个正形，手里抱着一大捧鲜花，笑容有些傻气地看着镜头。
有些相片里还有弗莱娅老师和年轻的雷尔夫教授，他俩又好笑又无奈地站在镜头里，弗莱娅女士还比了个耶。
哈哈，我就知道，就我父亲那个德行，他怎么会让爸爸的相片躺在别人的相册里呢？他有一整本厚得和字典一样的珍藏相册，前半部分是美得各式各样的莱茵先生，后半部分则加入了我，我们一家三口在泛黄的相片里笑得幸福。
“您别介意，父亲他只是有些……幼稚。”作为儿子的我好笑地替他挽尊。
雷尔夫教授十分赞同地点头：“确实，确实。”
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但马上，雷尔夫教授的表情就变得有些难过。
“事实上，我曾经作为顾问学者，准备参加那次……约兰的勘察工作。”他轻声道，“但因为行程冲突，我们晚了三天出门。”
再到达时，就是阴云笼罩的勘察队营地。
“在那一次的勘察行动中，赫尔温的船只消失在了冰海上。”
我张了张嘴，后知后觉的，喉咙里的咖啡泛上一阵苦涩。
半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响起：“您是说，我父亲是……迷失在了海上？”
“官方给出的答案，是遭遇了冰海风暴。”雷尔夫教授神色难过，“可是，我看过那天的天气预报，那段时间是约兰的暖洋季，冰海风暴出现的概率近乎为零；冰山更不可能，那可是卡斯顿皇家研究院的船！”
晴空万里、风平浪静的好天气，我父亲出海工作，没有任何预兆，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的约兰冰海上。
研究院给了一大笔抚恤金，而我和爸爸收到的只有悲伤与痛苦。
“教授，抱歉。我能知道，我父亲那天的考察目的地吗？”我轻声问道。
雷尔夫教授和我四目相对，有些怔忪。半晌，他叹了口气：“约兰遗址，西约兰群岛的宝贵财富。这么多年来，考察工作一直在进行中，是学术各界长久不衰的热议话题。”
我们聊得不错，互相添加了通讯编号。时间过得极快，三点的钟声敲响时，我起身告辞。
教授送我出门，踌躇片刻，轻声问道：“你爸爸，莱茵先生，他还好吗？”
我顿了顿：“抱歉……他也失踪很久了。”
雷尔夫教授愣在原地。好一会儿，他才微微颤动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最终，教授沉沉地开口。
下午的课比较轻松，我也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通讯仪，在埃德加给我发送的资料库里，搜索约兰遗址的相关材料。
【引用一：约兰地区位于极北地区，毗邻约兰大冰海，主要区划由高原山脉、苔原平原和岛屿群组成。由于长期气候严寒，风景独特，当地产业结构主要为旅游业、捕捞业、畜牧业等。】
【引用二：与常年温暖的南帕瓦海域不同，约兰海域发展出了独特而古老的北部海洋文明。新月纪252年，当地渔民在西约兰群岛的无人岛上，发现了一片保存极为完好的古建筑群，被命名为约兰遗址。】
【引用三：古约兰人崇拜海神芬尼亚斯，认为海神是上半身为人面、下半身为鱼形长尾的形象，此形象与各类海洋文明传说中的人鱼颇为类似。
他们推崇海葬，认为死亡后的安眠地是海洋深处，所以芬尼亚斯还是他们长眠后的保护神、灵魂的掌管者。】
我逐字逐句地看下，材料汇总里还有不少颇具约兰特色的照片。其中有个造型精巧的茶杯，上面用珍珠和贝壳描绘出海浪的纹路。
爸爸从未提起过他的家乡，但现在，我拿着照片同记忆比照，发现家里其实有非常多的、具有浓厚约兰色彩的摆设——就像这种风格的茶具，家里就有许多套。
父亲经常用它们盛我们爱喝的热可可，棕色的饮料从泛着珍珠色泽的茶壶中缓缓流出，甜暖的气息弥漫着我整个童年的下午。
还有我那本手札本。我看着照片里的介绍文字，冰海珍珠、约兰小羊皮、冰川草纸，这些材料在鲁尔可不常见——爸爸坐在花园里为我亲手制成的这本本子，也带着北地海风的记忆。
——还有，还有。家里铺着灰色的长毛羊绒地毯，窗台上摆着琥珀色与蓝绿色玻璃拼接的透明花瓶，沙发扶手上搭着缀有流苏的藤蔓花样编织毯，壁炉里的火苗正缓慢地舔舐着小块的木柴。
早春的风还有些凉意，父亲站在门口，抱着新鲜的铃兰与矢车菊，碧绿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们。
不是爸爸不回去，而是父亲已经将约兰搬到了鲁尔，填满了我们的家。
我从未深刻感受到，他们是如此相爱。
“嗨，你在看约兰地区的材料吗？”
我关闭通讯仪，看向旁边。
温卡和我下午的课不一起上。听从好兄弟的话，我戴上了粗框的平光眼镜，稍微遮了遮脸。
原本我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身边位置是空的，现在坐了一位金发的男同学，见我看过去，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好你好。你是梅斯菲尔德先生吧，我是文森·沃格特。”
我朝他客气地点点头：“你好，沃格特先生。”
文森举起两只手摆了摆：“抱歉打断你的阅读，我假设，你要选择这个课题？”
噢？
我来了兴趣：“你是学会的成员？”
文森笑眯眯的：“是的呀，一会儿下课后要不要一起去鸢尾餐厅？”
我答应了他，不过我们没怎么聊太多，上课铃已经响了。
文森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我受到的教育不允许我在课堂上做其他的行为。他只好小声地问我借了半边课本，认命地开始听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