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杀月亮》良生易

82、第八十二章 恶人还需恶

　　桑巧青有时候说出的话看似很轻巧的随口一说，实则已经经过思考，想过后果。

　　了解她的人就知道，她这人不爱开玩笑，只是有些话以看似很轻松的方式说出来而已。

　　桑父知道桑巧青恨他三姐，回来会给他三姐找不痛快，但没想到原来桑巧青从未想过留他三姐性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参军时吗？

　　那时候桑巧青提到这位三婶时莫不是就已将她当做死./人看待了？

　　可那毕竟是他三姐，是他血脉至亲，他本来以为回来劝他三姐认错补偿，让桑母与桑巧青消气就算了，没想到桑巧青竟这般不留余地！

　　桑巧青静静看桑父一眼，桑父欲言又止：“要不，等等吧...”

　　桑巧青微微挑眉：“不，现在就去，”她当即招呼了北苒北玲与两个侍卫离开，余下的侍卫则留下给桑母收拾院落。

　　桑父顿时急了，他知道自己拦不住桑巧青，在桑巧青面前他从来没有做父亲的威严，虽然军衔高于桑巧青，但他心知这个军衔是怎么来的，他能有现在这个军衔完全是被桑巧青推举上来的，没有桑巧青，他一辈子也熬不出头。

　　他与桑巧青的相处模式与其说是父女，实则桑父更似桑巧青的下属。

　　桑母已甩开桑父去指使护卫收拾屋子院子，虽然小院破旧，但这毕竟是她的老家，如今终于回来，心结解开，她面上十分舒心，忙忙碌碌的很高兴，桑父不敢去追桑巧青，转而来求桑母：“你快去劝劝巧青，她要去杀/.人了！”

　　桑母懒得理会，一边要护卫扔掉那些破旧东西，一边随口应付：“那你找她去，找我干什么？”

　　桑父急得跺脚：“她要去杀我姐姐啊！那也是她的婶子！”

　　“那你也去啊。”桑母笑容收敛了一些。

　　“...什么？”桑父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也该去，别在这坏我的心情！”桑母猛然翻脸，回手一巴掌就扇在桑父脸上！

　　桑父震惊捂脸，一时有些发懵。这些日子桑母虽嘴上不饶他，但还从没动过手，桑父自认自己有愧于桑母与桑巧青，从不还嘴，但在他心里，桑母仍然是许多年前那个柔弱温顺的女人，最多也就骂骂他罢了，怎么竟忽然动手打他了！

　　桑巧青不将他当父亲看待，眼下桑母也不将他当丈夫看待，他求她去救救他姐姐，她竟动手打自己，这女人疯了不成！

　　“你听不懂人话？”见桑父一脸呆状，桑母越看越恨，又是一巴掌打在桑父未捂着的另一边脸上！

　　这下桑父不得不以双手捂脸。

　　“我告诉你，她最好是死了，她早死才是享福！”桑母红着眼睛，指着桑父的鼻子怒斥：“你可真让人恨，非得在我最高兴的时候败我的心情，她是你姐姐又怎样，我也是你妻子，还给你生了孩子，她和你是至亲，巧青和邂平就不是你的血脉吗！”

　　“你，你扯到他们两个身上干什么，咱们说得不是一件事...”

　　“我为什么不能提他们两个，他们两个是我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偏要提！这些年我从未收到过家用，你知不知道我们怎么活下来的，是靠我给人洗衣服，靠邂平抄书才勉强度日！我一个人要带大两个孩子，那时候你在哪呢，你心疼你姐姐，你怎么不心疼我！”她揪着桑父的脖领子愤怒质问：“她们是去逼我们去死啊，你知道最难的时候，我都想过要去卖身养孩子，那时候你在哪！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声音哽咽，泪水簌簌落下，边哭边用指甲去挠桑父的脸，用拳头极力去拍打桑父，桑父从没见过她歇斯底里的样子，一个大男人被吓得捂着头跑，桑母不放过他，追在他身后咒骂：“你知不知道邂平本来都考上学名了，但是她怕邂平真的考上功名带我们离开这里，以后她就收不到你寄回来的银钱，就找人打断了邂平的腿！人，人怎么可以这样坏，只为这样一点钱就坏到这个地步！！！”

　　桑父脑子嗡嗡作响，都忘了再躲，木愣愣问：“那你，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不是回来过一次吗，那时候邂平的腿已经坏了，你说他是自己摔的...”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桑母一想到再如何打桑父儿子也活不过来，就浑身失了气力，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脸痛哭：“你只知道说那是你姐姐，是你姐姐！但是邂平也是我儿子，巧青也是我女儿啊！他们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血肉，可他们哪怕被害死，你也只会说那是你姐姐！！！”

　　见过这些日子来，桑母都没有哭过，所以桑父以为她已经释然，原来她不提，只是压在了心底里。

　　实际上自离开这个家，桑母就没有再哭过了。她自知女儿带着自己这个拖累已经很不容易，人家当娘的都是给儿女遮风避雨，她与桑巧青却反过来，总要桑巧青来照顾她，为她着想，自己却一点支撑都给不了桑巧青。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这个做母亲的很失职，没有照顾好儿子，也没有照顾好女儿。

　　她没有照顾好这个家。

　　以前被欺负时，桑母躲着默默流泪，都不敢让桑巧青与桑邂平看着，恐怕他们见了徒增伤心。

　　如今她终于归家，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

　　男人搀扶着老母亲从屋内走出，他二人已经收拾好包袱，这就要离开。院内护卫若有似无看向他们，显然，桑巧青留下这几个护卫在这里除了给桑母收拾院子，也是防着他二人突然翻脸。

　　眼见刚刚还仗着桑巧青狐假虎威的桑母现在就如泼妇一般坐在地上嚎啕，二人有些发懵的对视一眼，老妇人见那护卫要扯掉挂晾的菜干扔掉，连忙跑了两步，讨好道：“几位，几位爷，反正也是要扔的，还是让我捡走吧，”她立即就要拆开包袱去摘那些菜干，她儿子看不过去，不想自己老母亲一把年纪在这些人面前低声下气的，就伸手拦她，老妇人一把打开他的手，一边抢着摘菜干，一边嘀嘀咕咕：“咱们不知道到了哪里才能落脚，省一些是一些吧。”

　　“那，那我去搬躺椅，”男人目光立即落在院中央的躺椅上。

　　坐在地上如泼妇一般拍地嚎啕的桑母哭声戛然而止。她刚刚就看中了这把躺椅，一看就打磨的很用心，中午在院中躺这躺椅上晒太阳一定很舒服自在，一听男人打起躺椅主意，她也顾不得哭了，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去看躺椅。

　　“有什么用，搬着又重，算了，算了。”老妇随意摆手。

　　桑母眼睛一亮，稍松口气。

　　“您最喜欢躺这个躺椅晒太阳，坐别的椅子会腰痛啊！”

　　桑母又紧张起来。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享受，算了，算了，”老妇人只是道。

　　“好吧，”男人闷声闷气道：“那我日后再给娘做一把。”

　　老妇人很金贵的将菜干塞进包袱里，又慢慢的看一眼这院中角落四处，目光十分复杂，而后在男人的搀扶下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几年的小院。

　　桑母静静看他母子二人依扶着离开，又有些眼热，眼泪再次下来。

　　桑父惊：“我，我可没有再惹你啊。”

　　桑母喃喃：“如果邂平的腿没事，应该也长这么高的。”

　　桑父喉梗一瞬。

　　桑母默默起身，拍拍身上尘土，抹把脸上泪水，一屁股躺到躺椅上，闭着眼睛在躺椅上晃啊晃：“你想救你姐姐，就赶在巧青前面去报信吧，巧青会在你后面到。”她等了会，没听见回应，睁眼一看，桑父在默默与护卫一起收拾院子，只是明显心不在焉，不时望向院门。

　　桑母叹息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这躺椅果然舒服，她还没享受过这种好东西呢，就是现在日头不高，等明日在这里晒太阳一定很惬意。如此一想，桑母心情又好起来，她美滋滋的幻想着明日在这躺椅上晒太阳，满足的抿唇笑起来。

　　老妇与男人未走多远，就有人叫他们，二人回头一看，是刚刚院中的护卫。

　　护卫手里拿着个钱袋，远远抛给他们，男人下意识伸手接住。

　　“夫人给你们的，说是躺椅的钱，”护卫还要赶着回去做事，他并不多话，挥挥手就匆匆赶回去了。

　　男人愣愣的拎拎手里钱袋，这里面的钱够买十把躺椅了，他呆呆的问老妇：“娘，他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他看那个桑巧青虽然面上良善，可竟能将他的底细打听得如此清楚，分明不好招惹，但只是让他们离开她的家而已，轻飘飘的放过了他们，手里这沉甸甸钱袋也是真的。

　　“应是好人吧...”老妇也不大确定。她刚才在屋内收拾细软时听见桑巧青说要去杀./人的骇人话，可也听见桑母苦楚，再看看眼前傻愣愣的儿子，老妇忽觉这世上的人实在难以用好坏评论。不论旁人怎么说，她儿子分明是个顶好的好孩子啊。

　　“娘，我们有钱了！”

　　“嘘，小声些！”

　　“哦，哦！”男人连忙点头，将钱袋塞进怀里，用气声小声问：“那咱们去哪好啊？”

　　“去江都吧，我看这些钱够咱们去江都。”

　　“好，咱们去看小妹！小妹上次回信说家里婆母对她不好，咱们去给她撑腰！”

　　“诶，傻子，江都不在那个方向！”

　　“哦，哦！”男人挠着头，憨憨一笑：“娘，等去了江都，我做躺椅卖来赚钱吧，我看那位夫人就很喜欢那个躺椅！不过等到了江都，我先给娘你再做一个躺椅！”

　　他母子二人相护依扶着，就此离开了石寒镇。

　　而桑巧青许久未回石寒镇，沿街逛了一圈看了个新鲜，

　　桑巧青已经长大，谁也没有认出她是许多年前那个小可怜，她身后又跟着两个身高、气势足的异族人，还有护卫，沿路摊贩见她都客客气气，路人都不敢靠近，只敢私下里偷看，嘀咕小小石寒镇怎么来了这种大人物。

　　桑巧青闲逛一会，才不紧不慢的来到了三婶居所前。

　　眼见这院子比以往阔气，门前还有了家丁护卫，桑巧青愉快的拍掌一笑。

　　果然，恶人向来就比善人过得痛快。

　　这样才有意思。

　　桑巧青想。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恶人还需恶人磨。

　　巧了。

　　她桑巧青，正是极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