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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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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怜看着眼前这个人,手里的柴掉在地上。
“哥……”
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黑衣人站在院子门口,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面容冷峻,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和江怜一样的眉眼,只是更深邃,更冷。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只是看着江怜。
“我来接你。”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二师姐的锅铲悬在半空,三师兄的锄头掉在地上,四师兄抱着芦花鸡的手紧了紧,五师弟的扫帚不动了,六师弟睁开眼睛。
大师兄从屋里冲出来,看见那个人,脚步顿住。
掌门端着粥碗,喝了一口。
江怜的腿在抖。
他想往前走,腿却迈不动。他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然后一个人站到了他身边。
楚萧真。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江怜并肩。
黑衣人的目光移向他。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
“你就是那个怪胎?”他说。
楚萧真没说话。
黑衣人也并不等他回答,目光重新落在江怜身上。
“爹要见你,”他说,“跟我回去。”
江怜的脸更白了。
“我不回去……”
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怜,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回去,他们会再来。”
江怜愣住了。
黑衣人继续说:“下一次来的就不是八百魔兵了。是八千。八万。”
他看着江怜。
“你想让这些人陪着你一起死?”
院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暮色落下来的声音。
江怜转头看向楚萧真。
楚萧真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江怜的眼里有眼泪在打转,但他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师兄……”他的声音发抖。
楚萧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怜,看着那张和他朝夕相处了半年的脸,看着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
“你想回去吗?”
江怜摇头,拼命摇头。
“那就不回。”楚萧真说。
黑衣人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
楚萧真没说话。
“我是江怜的哥哥,”黑衣人说,“也是你的。”
楚萧真的眉头动了一下。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完整的。
和楚萧真腰间那半块,一模一样。
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黑衣人看着楚萧真。
“你爹叫楚渊,魔族的少主。你娘叫云素素,青云宗的叛徒。”他说,“你腰上那半块玉佩,是楚渊送给云素素的定情信物。我手里这一半,是楚渊留给他另一个儿子的。”
他看着楚萧真的眼睛。
“那个另一个儿子,就是江怜。”
“你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楚萧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夜里,他问楚萧真“你是魔族吗”,楚萧真说不知道,测灵石测不出来。
他想起那三个月,他蹲在灶膛前烧火,楚萧真在旁边劈柴,两人从早到晚坐在一起,很少说话,但从来不觉得尴尬。
他想起那天夜里断崖边上,楚萧真把叶子法器递给他,说“你是烧火的江怜,不是魔族的纯血”。
他想起刚才,他说不想回去,楚萧真说“那就不回”。
师兄……
是哥哥?
黑衣人把玉佩收回去。
“你们两个,都得回魔族。”他说,“楚萧真是楚渊的儿子,是魔族的血脉。江怜是纯血,也是魔族的血脉。你们不属于这里。”
楚萧真开口了。
“我不回去。”
黑衣人看着他。
“由不得你。”他说,“你是魔族的血脉,仙门不会要你。你以为那个青云宗的道人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你的身世?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怪胎,仙不仙,魔不魔,两边都不要。”
他看着楚萧真。
“你去山下走一圈,听听那些人怎么说你。怪胎,孽种,仙门叛徒的儿子。你以为你能留下来?”
楚萧真没有说话。
黑衣人继续说:“你不为自己想,也替他们想想。”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白鹿山留你,就是留一个祸害。魔族会来要人,仙门会来找茬。他们能护你几次?”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大师兄垂下头。二师姐的锅铲慢慢放下来。三师兄的锄头掉在地上,没人去捡。四师兄抱着芦花鸡的手松了松。五师弟的扫帚歪在一边。六师弟闭上眼睛。
掌门端着粥碗,喝了一口。
楚萧真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开口。
“我不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怪胎,我知道。”他说,“仙门不要我,我也知道。”
“但白鹿山要我。”
他看着黑衣人。
“他们让我劈柴,给我粥喝。他们不问我是谁,不问我从哪来。他们打我骂我,但从来没把我当怪胎。”
“我不回去。”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江怜。
“你呢?”
江怜的眼泪还在流。
他看着楚萧真,看着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然后他开口。
“我……我也不想回去……”
黑衣人的眼神暗了暗。
“你知道你不回去的后果吗?”
江怜说不出话。
黑衣人转身,往山道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我给你一晚上时间。”他说,没有回头,“明天日出,我来接你。”
“如果你不走,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院子里一片死寂。
江怜站在原地,眼泪一直流,但他没有哭出声。
楚萧真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二师姐走过来,把江怜搂进怀里。
“傻孩子,”她说,声音有点哑,“哭什么,又不是不让你回来。”
江怜趴在她肩膀上,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很轻,闷在二师姐的衣服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楚萧真转身,往后山走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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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怜找到他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后山的断崖边上,楚萧真一个人坐着,两条腿悬在外面,下面是黑漆漆的山谷。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楚萧真开口。
“你哥说的对。”
江怜的心一紧。
“我是怪胎,”楚萧真说,“仙门不要,魔族也不要。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他们。”
江怜摇头。
“你不是……”
楚萧真没理他,继续说:“但你不一样。你是纯血,魔族要你。你回去,好好活着。别让他们欺负你。”
江怜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你呢?”
楚萧真看着远处的山。
“我留下。”他说,“劈柴,烧火,等你回来。”
江怜说不出话。
楚萧真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枚叶子法器,贴身带着。”他说,“别弄丢了。”
江怜拼命点头。
楚萧真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行了,回去吧。”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江怜。”
江怜抬起头。
楚萧真没有回头。
“你是我弟弟,”他说,“好好活着。”
他走进夜色里。
江怜坐在断崖边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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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出。
黑衣人准时出现在山道上。
江怜站在院子门口,背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装着二师姐给他缝的那件新衣服,装着三师兄硬塞给他的两个大萝卜,装着四师兄从芦花鸡脖子上解下来的红绳,装着五师弟偷偷塞进去的一把小扫帚,装着六师弟给的一块老槐树下的石头。
大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二师姐的眼圈红了,但没哭。她只是把包袱系紧了一点,说:“路上小心。”
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弟、六师弟都站在门口,看着他。
掌门坐在门槛上,端着粥碗,喝了一口。
楚萧真站在人群最后面。
江怜看着他。
他走过去,走到楚萧真面前。
两人对视。
江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叶子法器,给楚萧真看了一眼——还带着他的体温——然后小心地收回去。
楚萧真点了点头。
江怜转身,跟着黑衣人,往山道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
楚萧真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楚萧真还站在那里。
他一直走,一直回头,直到走下山道,被树林遮住,再也看不见那个灰布袍子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黑衣人等着他。
“走吧。”他说。
江怜点点头,跟上他。
走出很远,他突然停下来。
“哥,”他说,“他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
黑衣人看着他。
“他不走。”他说。
“为什么?”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楚萧真。”他说。
江怜不懂。
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那枚叶子法器攥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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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怜走后,白鹿山安静了很多。
伙房里灶膛还是天天烧着火,但蹲在灶前添柴的人换成了楚萧真。
他烧火没有江怜好,火候掌握不好,二师姐炒出来的菜没有以前香了。但没人说。
四师兄的芦花鸡下蛋少了,从两个变成一个,有时候一个也没有。四师兄说是鸡想江怜了。
五师弟扫地的时候,经常往江怜住的那间屋子门口多扫几遍。
六师弟不打坐了,每天坐在老槐树下发呆。
大师兄的伤好了,但话少了。二师姐做饭的时候,有时候会多盛一碗,放在灶台边上,然后自己愣一下,端回去倒进锅里。
三师兄种出来的萝卜,最大的一直留着,没舍得卖。
掌门还是每天坐在门槛上喝粥。
楚萧真每天劈柴,烧火,偶尔炼器。
他炼了很多一阶二阶的小法器,堆在柴房里。没人问炼这些做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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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山下开始传一些话。
有人说白鹿山那个怪胎,是魔族少主的儿子,是仙门叛徒的儿子。
有人说他那天一个人挡了八百魔兵,是真是假不知道。
有人说他炼器五阶,是天才,也有人说那是因为他流着两边的血,本来就不正常。
楚萧真下山买菜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是他?”
“那个怪胎?”
“离他远点,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楚萧真走在人群里,目不斜视。
他买了该买的东西,往回走。
走到山脚下,有人拦住他。
是几个穿着整齐道袍的年轻人。
“喂,怪胎。”领头的那个笑着说,“听说你很能打?”
楚萧真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打一场?”
楚萧真绕开他,继续走。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了?”他说,“也是,怪胎嘛,谁知道会不会打着打着变成魔族。”
他身后的人笑起来。
楚萧真没停步。
“喂!”那人在后面喊,“你那个烧火的魔族小崽子呢?听说被接走了?怎么,不要你了?”
楚萧真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怪胎就是怪胎,”那人在后面喊,“魔族不要,仙门不要,连烧火的小崽子都不要你——”
楚萧真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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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楚萧真坐在断崖边上。
月亮很圆。
和江怜走的那天晚上一样圆。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山道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白衣人。
和那天青云宗山门外那个白衣人一样。
楚萧真看着他。
白衣人也看着他。
“又见面了。”白衣人说。
楚萧真没说话。
白衣人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上次说,等你活着走到那座城,就告诉你。”他说,“你还没走到那座城,但我可以先告诉你一些事。”
楚萧真等着。
白衣人说:“你爹楚渊,是魔族的少主。你娘云素素,是青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他们相爱,私奔,被找到,被杀。你被人救走,送到青山镇。”
他看着楚萧真。
“那个救你的人,是我。”
楚萧真愣住了。
白衣人继续说:“你腰上那半块玉佩,是我从你爹尸体上拿的。另一半在你弟弟身上,你应该见过了。”
楚萧真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香囊。
白衣人看着他。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救你?”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白衣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你娘是我师妹,”他说,“我喜欢她。”
楚萧真看着他。
白衣人继续说:“她不喜欢我,喜欢你爹。一个仙门弟子,喜欢上魔族少主。整个青云宗都觉得她疯了。”
“但她没疯,”他说,“她只是爱错了人。”
他顿了顿。
“你长得像你娘。”他说,“尤其是眼睛。”
楚萧真没有说话。
白衣人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弟弟会没事的。”他说,“他那个哥哥,比他想象的更护着他。”
“至于你——”
他回头看了楚萧真一眼。
“你留在这里,是对的。”
他走进夜色里。
楚萧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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