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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着” ...

  •   迟汐把碗端上来时,那碗面正冒着一团白生生的雾气,在昏暗的灯影里晃晃悠悠,像是一朵被困在灶台上的孤云。
      裴归澜并没有端起往常那种矜贵的架子。她大概是真的饿了,又或者是这间木屋里的潮气终于渗进了骨缝,让她急需一点滚烫的东西来对抗那种生理性的冷硬。她没打招呼,也没再像刚才那样咬着迟汐不放,只是微微低头,任由银发垂落在岛台边缘,把自己埋进那阵碱水与焦蛋混合的烟火气里。
      裴归澜盯着碗底残余的一点汤汁,那里映着露营灯昏黄的影。
        这是她这辈子吃得最狼狈、也最安静的一顿饭。没有银质餐具敲击骨瓷的清脆声,没有侍者在侧屏息聆听,只有舌尖上传来的、近乎野蛮的碳水热量。那种火候过头的碱水味,正顺着喉咙一点点修补她那具快要被海风冻僵的躯壳。
        真讽刺。
        那些在“听海阁”里被她挑剔得体无完肤的珍馐,此刻在记忆里苍白得像一堆冷掉的塑料。原来一个人真正需要的美味,不是什么鹅肝的丰腴,而是这种带着焦蛋香气的、甚至有些廉价的真实感。
        “为什么会来这儿?”
        迟汐的声音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投进湖心,打断了裴归澜那点微弱的余温。她能感觉到迟汐投射过来的目光——冷峻、探究,像是在审视一个掉进她领地的异物。
      “我们这破地方,应当不是这种大小姐来的罢,就算是想看海也有更豪华的地方…”
        裴归澜放下筷子,指尖在冰冷的岛台边缘画了一个圈。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享受着这种由于“不合时宜”带来的轻微眩晕感。
        “更豪华的地方?”她轻声重复,语调里带着一丝诗人式的倦怠,“迟小姐,那些地方对我来说,不过是换了一间精装修的牢笼。在那儿,地毯的厚度、香槟的温度、甚至我举杯的角度,都被家族那台精密的‘发条机器’算得一毫不错。在那儿坐着,连呼吸都得符合裴家的审美。”
        她终于抬起眼,绯红的瞳孔里倒映着迟汐那张几乎没落过粉黛的脸。
        “我来这儿,是因为这儿够真实。”她自嘲地笑笑,任由被打湿的银发粘在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在那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得把自己磨得锃亮,永不停歇。但我突然觉得累了,我想找个地方,能允许我理所应当、不被打扰地‘生锈’。而在你这里,连空气里的盐分都在帮我拆掉那些令人作呕的发条。”
        她看见迟汐的手撑在岛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一双属于劳动者的手,粗糙却有着令人嫉妒的韧性。
        “想生锈是种奢侈,裴小姐。”迟汐的声音很硬,像是在沙滩上行走时磕到的贝壳,“生锈到最后就是烂掉。你觉得这儿有诗意,是因为你随时可以换一身新衣服走人。但我这儿的人,如果坏了,就只能沉进海底。”
        阶级带来的鸿沟像涨潮一样无声涌动。裴归澜看着对方,心里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艳羡——迟汐是完整的,而她自己,只是一个拼凑出来的符号。
        “那天晚上,究竟怎么回事。”迟汐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仿佛要在那张漂亮的皮囊上凿出一个洞来,“按理说,那个点不可能有人在外面。即便是寻死的疯子,也该选个更有尊严的死法。”
        “迟小姐,你这话说的……”裴归澜单手撑着一侧脸颊,银发散落在岛台上,她眯起那双绯红的眼,嗓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慵懒,“我不过是想看看,这片海底下究竟有多深、多蓝。谁能想到,这浪潮也想请我跳支舞呢?”
        她轻笑着回应,随后像是被某种短暂的回忆攫住了呼吸,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她抬起头,眼神掠过窗外漆黑的雨幕,露出一丝混合了轻蔑与着迷的复杂神情。
        “那天晚上,甲板上的乐团在唱一首乏味的曲子,听得我心烦。”她缓缓开口,语速极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我一个人走出来。迟汐,听着,我没疯。但那晚的大海真的有一种声音,它在不断地拉扯我,不断地促使我走近栏杆。那不是求死,而是一种……诱惑。”
        裴归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迟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迷幻的狂热:
      “当我跨过去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身体上的绝对自由。我就在那儿漂浮着,像是在空中,又像是在梦里。那种快感还没来得及消散,咸涩的海水就把我整个人吞噬了。大海不只是水,它是有意志的,它想把我留在那里,永远地变成它的一部分。”
        迟汐听着这番话,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这种说辞在任何一个理智的城里人听来都显得玄乎其神,甚至像个蹩脚的谎言。但作为守海人,迟汐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懂那种声音。在每一个孤独守望的深夜,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确实像是一种隐秘的咒语。
        她看着裴归澜,第一次发现这位城里来的大小姐和她之间,除了那些不可逾越的鸿沟,竟然还共享着一种诡异的纽带:她们都曾被这片深蓝所捕获。
      “说真的,我还挺羡慕你的生活的,迟汐。”
        裴归澜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她正懒散地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划动,像是在拨弄一根无形的琴弦。
        迟汐正低头擦拭着灶台,闻言手上的动作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某种自嘲的荒唐感。她的生活?这间被海风吹得摇摇欲坠、满是咸涩味道的旧木屋?在这位大小姐眼里,这儿恐怕连她名下任意一套豪宅的厕所都比不上。
        “羡慕我?”迟汐没抬头,语气嘲弄,“裴小姐,自由也是有标价的。有了钱,哪里去不了?你所谓的‘羡慕’,在吃不饱饭的人眼里,听着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裴归澜没反驳,只是轻笑了一声,眼神穿过昏暗的灯影,落在墙角那一堆杂乱却有着生活气息的旧物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被掌控的窒息感。
        在那个名为“家”的巨大牢笼里,她曾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那里的财富多到即便每天挥霍,利息也足以填平这片海。她想起小时候,自己一个人站在空旷得近乎诡异的客厅里,对着虚无自言自语,甚至故意大声尖叫——然后安静地站着,等待那声尖叫在空洞的走廊里撞击、回荡,再带着冷冰冰的回声传回耳朵里。
        那时候,洗个脸都有数不清的人围着转。可那些人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裴家精心养护的一件精瓷。
        裴归澜突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那个廉价的瓷碗边缘,指尖感受着那道细微的裂痕。
        “回声太大的地方,是住不了人的。”她像是呢喃,又像是解释,“迟汐,你这里很小,小到我不用大喊,就能听见你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绯红的眼底第一次褪去了那种玩世不恭的伪装。在这个连转个身都可能撞到肩膀的小屋里,她感受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被满足”。不是物质上的,而是因为对面站着一个真实的、会反驳她、会冷脸对她的“人”,而不是一群木讷到的应声虫。
        这个习惯了自言自语的“神经质”,竟然在这样一个破旧的角落里,生出了想毫无遮拦大笑一场的冲动,与其说是像之前一样神经病一样的假笑,这次是发自内心都喜悦。
      迟汐扎身在一旁的隔间里。
      那是这间狭小木屋里唯一的私密缝隙。裴归澜听着里面传来丁零当啷的响动,偶尔夹杂着重物磕碰木板的钝响。她没去窥探,只是顺从地待在那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距离里,任由海风在窗缝处吹出尖厉的哨音。
        片刻后,迟汐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形状有些笨拙的东西。裴归澜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把木吉他。琴身某些转角处已经磨掉了漆,甚至泛着一层湿冷发绿的霉斑,像是一块从海里刚捞上来的、长满苔藓的浮木。
        “这种老古董……”裴归澜眼神微动,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我还以为迟小姐的业余爱好是听潮汐预报,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么个浪漫的残次品。”
        “这不是浪漫,是这片海滩上唯一还没烂透的响声。”迟汐没看她,坐在岛台边的矮凳上,取出一块干燥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琴弦上的锈迹。
        裴归澜看着迟汐的侧脸。在那盏暖橘色的灯光下,迟汐擦拭琴身的动作温柔得近乎肃穆,像是正在为一个久病的诗人清理伤口。裴归澜突然意识到,迟汐之前的“丁零当啷”,是在给这把木头“换骨”。
        “它还能响吗?”裴归澜问,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
        迟汐没有回答,只是调了调旋钮,指尖轻扣。
      “崩——”
      一声极其沉闷、甚至带着点木头腐朽余味的音符跳了出来。它不悦耳,甚至有些刺耳,是一种对于她的身份来说极其不优雅的声音。
        裴归澜却在这一声闷响中,感觉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在那些昂贵的音乐厅里,每一把施坦威都被擦得锃亮,每一架雅马哈都是专业调琴师精心的设计。而眼前这把吉他,它发霉、生锈、走音,它和这间屋子、和这个海滩、和现在的裴归澜一样,都是“被剩下的”。
        “迟汐,”裴归澜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却在琴弦上跳动的手,眼神里漫出一层浓郁的、细水式的温柔,“别调得太准。就让它带着那股子霉味和咸涩劲儿响。我想听听,这个破东西,能奏出什么样的曲子。”
      “你喜欢什么样的曲子?”迟汐拨了拨那根最沉的弦,声音闷得像是从泥缝里挤出来的。
        裴归澜侧过脸,那双绯红的眼底映着灯影,透着一种清醒的颓废:“和这把琴一样,越破越好。最好是那种带着裂纹、甚至能听见木头腐烂声音的曲子。你不觉得这种‘坏掉’的感觉,比完美更真实,也更动人吗?”
        迟汐的手指按在冰冷的琴弦上,没动,只是冷冷地挑了挑嘴角。
        “这世上没有破的歌,裴归澜。只有破的人。”迟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哦?”裴归澜挑眉,“愿闻其详。”
        “曲子写在纸上是死的,它永远在那儿,不增不减。会坏掉的只有拨动它的手指,和听它时的心情。”迟汐转过脸,目光如冰,“你觉得它‘破’得动人,是因为你站在岸上,觉得落水者的挣扎有一种凄美感。但对我来说,坏掉就是坏掉,它是疼痛的,不是用来欣赏的。”
        “所以,我是那个破掉的人,对吗?”裴归澜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轻笑,“你是想告诉我,我这些所谓的诗人情怀,不过是由于灵魂漏了风,才发出的尖哨声?”
        “我没兴趣评价你的灵魂,裴小姐。我只是觉得,你们这种人总喜欢把苦难包装成美学,以此来消解你们内心的空虚。”迟汐低头看着琴身上的霉斑,“但你看看这把琴,它发霉是因为它想活下去。在这海边,它为了不干枯到崩断,必须长出菌丝去抓空气里的每一丝水分。它不是为了‘美’才变破的,它是为了不彻底烂成灰,才不得不变得这么狼狈。”
        裴归澜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那句“为了活下去才变破”,像是一记闷雷,震得她那些华丽的辞藻碎了一地。
        “它在那儿挣扎着不肯死,你却坐在这里歌颂它的腐朽。”迟汐按住颤动的琴弦,声音愈发冷冽,“裴归澜,这种居高临下的赞美,比这把琴发出的噪音还要难听。”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窗外的雨声依旧狂躁。裴归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辩才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轻浮且昂贵。
        “那……”良久,裴归澜才低低开口,嗓音沙哑,“请你这个‘活得用力’的人,给这个‘只会看戏’的人,弹一点真正活着的声音吧。哪怕是难听的。”
        迟汐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归澜以为她会拒绝。随后,她粗糙的指腹缓缓划过琴弦,一段极其耳熟、甚至有些土气的旋律,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爬行。
        是 《送别》。
        没有乐团,没有混响,只有一把发霉的旧吉他,在这一方狭窄的小屋里,生涩、沙哑、却又极其固执地弹奏着。琴弦太旧了,每一声拨弄都带着沙沙的杂音,像是老人在风中的叹息,又像是木头在深夜里的呻吟。
        裴归澜听着听着,眼眶竟然有些发烫。她发现,在迟汐手里,这首烂俗的老歌不再是离愁别绪,而是一种“在荒原上捡起碎骨,重新拼凑人生”的悲壮。
        在这种毫无粉饰、甚至带着“土味”的旋律中,裴归澜终于感到了某种生理性的崩溃与和解。她看着迟汐专注的侧脸,第一次觉得,做一个“坏掉”的人,其实并不可耻。
        裴归澜在这阵沙哑的琴声中,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次,并不是因为疲惫或无聊。在那生涩的弦音里,她第一次听懂了这种破旧的旋律——它不再是某种自怜的消遣,而是这间木屋、这片海滩、甚至是迟汐身上最硬的那块骨头。
        她闭着眼,在黑暗中描摹着迟汐拨弦的轮廓。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场无声的缴械。她爱极了这种并不悦耳的震动,或者说,她爱上了这种“在废墟里也能长出菌丝”的强悍。
        在那个名为迟汐的灵魂里,她照见了一个极其陌生、却又让她心惊胆战的自己。她们截然不同,一个在云端厌世,一个在泥里求生;可她们又如此相像,在这场暴雨封锁的世界里,都成了被主流频道抛弃的、只会发出噪音的傻鸟。
        琴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沙哑得像是一个在风暴中失声的人正费力地喘息。
        裴安澜闭着眼,在那并不精准的节奏中,彻底松开了她一直紧绷着的、属于“裴大小姐”的最后一丝发条。她任由灵魂下坠,不是坠入那晚冰冷的海水,而是坠入这段带着霉味、带着烟火气、甚至带着几分土腥味的旋律里。
        在那阵被世俗视为“烂俗”的曲调中,她第一次爱上了这种破旧。她爱的是这种在废墟里也能长出菌丝的强悍,爱的是这种不需要回声、却能把骨头震响的真实。
        她不再试图去写什么关于大海的诗,因为她发现,在这个连转个身都费劲的破旧木屋里,生存本身就是最宏大的叙事。
        窗外的雨声渐弱,唯有那串不成调的音符在潮湿的空气里反复横跳。只有两个破掉的灵魂,在这个听着土味俗歌的下午,第一次达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默契。
        那是一种无声的契约。

      如果给这个契约取一个名字,那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辞藻,它只对应着另一本沉重如山的圣经:

      ——《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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