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澜迟汐》鹤熙有岸

1、救人

　　　　海的味道是极其好闻的，迟汐很小就知道。不止是海风的味道，就连那鱼腥味也带了些许惬意。坐在海滩上，她偶尔想起自己小时候喜欢一步一个脚印地踩，仿佛是为了……追上谁。现在一想，确实有些太傻了。
　　　　不过让她难堪的是，自己竟然无聊到学着小孩子在沙滩上一步步走着。金丝发束掺杂着海风缓缓摇晃，月光失焦打下来，仿佛翡丽的琥珀一般。又或许是在海边呆久了，她身上总有一股独属于大海的忧郁气质。身着泛黄的白衬衣，配上沾满了沙的短裤，几根金丝随意的飘弄下来。她双眼海蓝，朦朦胧胧如同一个谜，却因为海风，使情窦初开的男孩看不清面庞，只能独自猜测这位向导小姐的美貌。
　　　　走着走着，一股清凉感在脚趾尖盘旋，近海的沙瞬间被掩埋而下。浪头又白又细，密密麻麻，厚沉的闷声不断拍打着这片金黄。她明白又要涨潮了。迎着月光涨潮，眼看着脚印一个个被吞噬，虽心有不甘，却更要开始履行责任了。
　　　　“各位游客，游玩时间已经结束了！要封滩了！请回到各自订的酒店！”
　　　　瞧，那副面庞依旧稳稳地藏在金发之下，海蓝色更加生动，让人求知欲拉满。海滩上的人和物也似是被海浪拍下了海，只有几个老人以及一个年轻女孩在海边忙忙碌碌。是啊，这种工作，追求自由、追求潮流的女孩为什么会选呢？
　　　　“迟迟啊，你上城里去噻，现在机会又多。就算不想打拼，找个好男人嫁了，也比现在轻松噻……”
　　“不了王妈，我就应该属于这里，我哪都不去。而且，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哈哈……你是海的女儿，我差点忘了。”
　　迟汐摆摆手：“王妈，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地方。大城市太枯燥了，而且现在机会真的不多，去了也是白去的。”
　　“唉……可惜了你这个漂亮姑娘，到了城里多少人羡慕啊，可惜被困在了我们这个小破地方。”
　　“我真的很喜欢这里……”迟汐随口说着。
　　　　拉起封锁线与王妈扯淡的工夫，她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女人呼喊声，随后发现东头围着许多未走的人。发现异常后，她边拉线边走过去，才发现不远处的深水区有一个白发女人在水中挣扎。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海水几乎是瞬间淹没了那个女人，白发慢慢向水面散开……
　　　　“快！去找个东西让她抓着！”
　　几个热心到脸红的大哥找到遮阳伞，快速从沙地里扒出来。刚准备往海里伸，却被一个大妈抓住了手。大妈骂骂咧咧道：
　　“小伙子，这雨伞是我的，你别抢东西啊！”
　　“大妈，救人要紧，用一下啊！”
　　那大妈依旧甩着脸上的肉斜视着，随后才炸开了口：“我这伞可贵了，弄坏了谁来承担？你这小伙子不经过别人同意就拿东西，还有理了？”
　　　　大哥几乎瞬间红温，但救人要紧就没多计较。迟汐也赶忙跑过去劝：“阿姨，救人要紧，借用一下。”
　　“你这黄毛丫头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是这一片的向导，也是管理员。救人要紧，借用一下，你这伞我可以赔你……”
　　“你看我像是缺钱的样子吗？我要的是态度！”
　　　　另一个大哥看不下去了，手边比划边喊道：“大妈，你能别这么不讲理不？人命关天你还在这胡闹，一把年纪了要不要脸？”
　　大妈见敌不过便开始耍赖，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开始边哭边打滚：“哎呦喂……一群年轻人欺负我一个老人了嘞……还骂我不要脸了啊！”
　　随后，她强挤出几滴虚假的眼泪，在地上撒泼打滚。大妈的家人也赶忙跑过来，与几个人争吵起来。
　　　　“不行不行，拿东西不经过别人同意……小伙子你家里人不教的吗？”大妈还在一顿输出。
　　　　迟汐有一种直觉：再不下水救人，那个生命就会葬送在大海，如同十年前一样……那是她一生不想提起的回忆。她害怕，害怕还有人因为大海而离开人世间。
　　　　深水区还在涨潮，水面飘忽不定。平时看似温柔的海面，如今却要变成杀人的恶魔，大妈却依旧在那骂骂咧咧地发癫。迟汐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王妈还没来得及劝，只看见那个金发女孩如同海燕般翱翔在海面上，轻盈的身体仿佛天生为大海而生。
　　　　她侧入水中，海水灌进鼻腔，却靠着强大的水性慢慢从女人背后靠近。海水不断调戏着她，她冒头吐了口水，又猛吸口气沉入海里，撑着游到了女人近处。她双手如翅膀般穿过女人的腋下，锁住胸口。海水一上一下，令人惊心动魄，只听见女人紧紧抱着她，不断喊着：“救我……救我……”
　　　　“小姐别急，我带你上去，抱紧我。”
　　　　女人死死拖着她，让她难以动弹。水面仍在起伏，海水贴着她的肌肤，她明白再慢一点，两人就要交代在海里了。她在水中灵活地滚动几下，转为仰泳。连呛三口海水之后，她一步步慢慢向海边拖。越靠近，浪越密，仿佛无数双手在推你回到那死亡之地。耳朵里嗡嗡发响，意识里只剩下了求生本能。
　　　　王妈也没闲着，一把抢过雨伞往那边使劲伸。迟汐见状，手忙脚乱地抓住。海水舔舐着她的脸，迎着月光，她才仔细看清眼前女人的脸。银丝沾满海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长睫毛下，是一双精致宽绰的眼眶；两颗淡蔷薇红宝石般的眸子深陷其中，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张开。厚重的嘴唇哆哆嗦嗦，写满了惊吓。白色的连衣裙仿佛与月光、水面融为一体。
　　　　她就这样死死抱住迟汐，紊乱的呼吸拍打在迟汐胸口，彰示着大海的恐怖。她像只受惊的小猫一般。迟汐不太会说话，本想安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像哄小孩一样拍打她的背部，不断挤压她的鼻子帮她疏水。虽然收效甚微，却只能不断重复着动作。
　　　　海浪还在拍打沙岸，迟汐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人弄上了沙滩。女人浑身湿透，白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嘴唇泛青。原本冷冽的气场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脆弱。
　　　　迟汐不敢耽误。王妈已经提前把毯子铺在了地上，迟汐小心放下她，把头偏向一侧，伸手清理掉她口鼻间的海水和细沙。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肌肤时，她自己先慌了一瞬，又立刻被冷静压了下去。她俯身贴近，听呼吸、看胸口起伏。几秒的寂静，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没有起伏。
　　　　迟汐心头一紧，立刻跪直身体，双手交叠按在胸口正中，用力而有节奏地按压。一下、两下……每一次下压，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轻微的颤动。湿冷的连衣裙隔着掌心传来温度，让迟汐的心跳也乱得不成样子。
　　　　按压几次后，她轻轻捏住女人的下巴，缓慢抬起。望向女人淡粉色的唇，迟汐的心不可自主地动了一下。她在心中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后缓缓吻住了女人，对口输送着氧气。气息渡进去的那一刻，她几乎不敢睁眼，右手按在女人胸口，随时监测着心跳。
　　　　反复几组之后，身下的人忽然剧烈呛咳起来。冰冷的海水从嘴角溢出，睫毛轻轻颤动，“红宝石”再次开放，还带着些许水渍。一睁一闭间，女人侧过了头。
　　　　视线模糊中，女人最先看到的，是金发姑娘近在咫尺的脸。迟汐眉头紧锁，好似想起了刚才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作。女人却轻轻一笑，眼底没有后怕，只有放松。她发现迟汐鼻尖还沾着一点沙粒，竟轻轻抬手帮她拂了去。
　　　　迟汐见有了效果，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半截。她的手还下意识扶在对方肩头，声音发哑：“小姐别乱动，慢慢呼吸……”
　　　　没等女人继续笑，她又昏迷了过去。
　　　　迟汐彻底慌了。难道又要有一个人，因为她最喜欢的大海而离去？她想起了那段痛苦的回忆。
　　　　突然，一群橙色制服把她拉开了。救援队终于到了。迟汐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喊道：“我可以打下手！我有救生员证！”她的蓝眼睛一眨一眨。
　　　　“除颤仪，快用除颤仪！”迟汐几乎是在呐喊，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焦急。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不断的有水吐出来，不断有心跳声传入她的耳朵。她几乎要哭出来，庆幸自己没有再次弄丢一个生命。
　　　　女人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月亮温柔地悬在天空，她侧过身看着迟汐，轻轻招了招手。
　　　　迟汐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跑了过去：“小姐，你还好吗？”
　　　　女人又咳嗽了几下，哆嗦着手把刘海往后一顺，轻轻握住迟汐那双泡皱了的手，缓缓开口：“你很会救人……”
　　　　这个时候了，这个女人竟然没有了之前那种软弱的样子，还有心情开玩笑？这可是刚捡回一条命啊！迟汐心里嘀咕着，只见那女人微微一笑，便被抬上了担架，只留下她在海风中凌乱。
　　　　直到王妈拍了拍她的肩膀，迟汐才从慌乱中抽神，慢悠悠地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