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婚》哲西

3、番外1 了断

　　林书佑接到了一通来自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语气平静而刻板，告知他，死刑犯梁晋贤在最高法复核期间，正式提交了会见申请，点名要求见他，法院经审核后予以批准，会见时间定在三日后，地点在看守所专属羁押会见室，而非普通监狱。
　　林书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没有犹豫，淡淡应了一声：“我去。”
　　三日后，阴天。
　　没有雪，却冷得像是连空气都冻成了冰渣。
　　林书佑穿了一身黑色的大衣，孤身前往看守所。高墙耸立，铁丝网在阴天下泛着冷光，入口处层层安检，法警严肃核对身份，全程登记、录音、摄像，一切都按照死刑犯会见的严格流程执行。
　　他被一名法警领着，穿过狭长、封闭、没有一丝自然光的走廊。
　　脚下是冰冷的水泥地，头顶是惨白的声控灯，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
　　这里不是监狱，是死刑犯等待最终执行的羁押点。
　　这是梁晋贤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外界的机会。
　　会见室比他想象中更小、更压抑。
　　中间不是普通的电话玻璃，而是一道加固的防爆隔离栏，两侧各有法警站立值守，全程监控，禁止任何肢体接触，禁止传递任何物品。梁晋贤被两名法警押解着，双手戴着重刑戒具，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
　　不过一个多月，这个人已经被彻底摧毁。
　　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形容枯槁，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头发短得露出青色头皮，囚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濒死的灰败。
　　在看见林书佑的那一瞬间，梁晋贤死寂的眼睛骤然爆发出强光。
　　那是绝望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疯狂，是执念到疯魔的期盼。
　　他挣扎着扑到隔离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书佑……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他以为，林书佑肯来，就是还爱他。
　　他以为，沈寂死了，他就还有机会。
　　他以为，那五年的感情，足以抵消所有的罪恶、谎言、杀戮与疯狂。
　　林书佑站在隔离栏的另一侧，身姿挺直，眉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厌恶，也没有痛。
　　是一片荒芜到极致的死寂。
　　两侧的法警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谈话，随后退至两侧，保持警戒距离。
　　林书佑没有靠近栏杆，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梁晋贤身上，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他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疏离与决绝。
　　梁晋贤的呼吸猛地一滞，脸上的狂喜一点点僵住，他死死盯着林书佑，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心软、不舍、甚至是恨意。
　　可他什么都找不到。
　　那双曾经装满过对他的喜欢、信任、依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茫。
　　“书佑，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梁晋贤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憔悴的脸颊往下淌，“我对不起你，我是被恨冲昏了头……可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我太爱你了，我受不了你和沈寂结婚，我受不了你不要我，我受不了我们七年的感情就这么没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原谅我……”
　　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把杀戮、背叛、谎言全部包装成“爱”，把所有的罪恶推给命运，唯独不肯承认，是他自己亲手毁了一切。
　　他提起大一的初见，提起校园里的牵手，提起深夜的路灯，提起他们说过的未来。
　　他拼命想唤醒林书佑心底的旧情，想让林书佑回头。
　　林书佑安静地听着，直到梁晋贤哭得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才缓缓开口。
　　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残忍，不带一丝温度。
　　“梁晋贤，你从没有爱过我。”
　　梁晋贤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我不爱你？我为了你杀人，为了你坐牢，为了你被判死刑，你说我不爱你？”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林书佑的目光平静地穿透他所有的伪装，“你爱的，是那个对你言听计从、满眼都是你的林书佑，是满足你占有欲和虚荣心的玩具，是你不肯放手的执念。一旦这份东西不属于你，你就毁掉它，毁掉身边所有的人。”
　　“你出轨韩露，生下念念，隐瞒我那么多年。还杀了我的爱人。你到现在还口口声声说爱我，不过是因为，我是你这辈子唯一得不到、也放不下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梁晋贤的心脏最深处。
　　“我今天来，是法院通知，我才来。
　　不是我想见你，是你最后一次申请，我给你一个了断。”
　　梁晋贤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死死抓着栏杆，像是要把铁管捏碎：“了断？什么了断……书佑，我们五年的感情，你说算了就算了？”
　　“从你让念念喊你爸爸的那一天起，就算了。”
　　林书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从你披着谎言，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爱你的时候，就算了。
　　从你握着刀，刺向沈寂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血海深仇，再也没有半点情分。”
　　提到沈寂，林书佑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颤动，快得让人抓不住，却足够让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那个死在雪夜里，连一句告白都来不及说的人。
　　是眼前这个人，亲手毁了。
　　林书佑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梁晋贤通红而疯狂的眼睛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告：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大一那年，和你在一起。
　　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是25岁那年，和沈寂结婚。”
　　“他比你干净，比你温柔，比你有人性。”
　　“你呢？”
　　“你除了谎言、背叛、杀戮和疯狂，你还给过我什么？”
　　梁晋贤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寂死了，因为你。他到死，都没有听到我说过一句‘我爱你’。”
　　“而你，却还在这里，妄想我回头。”
　　他向前一步，隔着冰冷的隔离栏，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看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我今天来，只告诉你一句话。”
　　“我永远不会爱你。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就算到我死的那一天，就算我们都化为尘土，我也绝对，绝对不会爱你。”
　　最后几个字落下，梁晋贤最后一根神经，彻底崩断。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猛地用力摇晃着面前的铁栏杆，整个人状若疯癫，眼泪、鼻涕、口水糊满了整张脸，模样狰狞而可怖。
　　“不——！！！你撒谎！！你骗我！！”
　　“我们五年！我们五年的感情！你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是沈寂！是他插足！是他该死！全部都是他的错！！”
　　“林书佑！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了你什么都做了！我杀了人！我坐了牢！我被判死刑！你凭什么不爱我！！”
　　他疯狂地嘶吼、嚎叫、痛哭，声音嘶哑得像是要撕裂喉咙，在狭小压抑的会见室里回荡，刺耳又绝望。
　　他拼命伸出手，想要去抓林书佑，可戒具死死锁住他，隔离栏冰冷坚硬，他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两侧的法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低声厉声警告。
　　可梁晋贤像是完全听不到，只剩下极致的痛苦与崩溃，不断挣扎，不断嚎叫，不断喊着林书佑的名字，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看看我！看看我啊！！我真的爱你！！”
　　“你不能不要我——！！”
　　林书佑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静静地看着梁晋贤崩溃、疯癫、被法警强行压制，看着这个人最后一点体面与人性，彻底湮灭在绝望里。
　　这是他应得的。
　　用谎言毁了一段青春，用疯狂毁了一个家庭，用刀刃杀死了沈寂。
　　如今求而不得，绝望哀嚎，不过是罪恶结出的最终恶果。
　　直到梁晋贤被法警半拖半架地带离会见室，那凄厉的嚎叫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林书佑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迈步，朝着出口走去。
　　背影挺直、冷漠、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天空依旧阴沉，没有阳光，没有温度，就像他早已死去的心。
　　梁晋贤会在不久后，被执行死刑。
　　在恐惧与绝望中，为他所有的罪恶付出生命的代价。
　　永远得不到原谅，永远得不到他执念一生的爱。
　　他亲手斩断了最后一段黑暗的过往。
　　…………
　　风掠过空旷的客厅，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
　　那是沈寂的味道。
　　也是他这辈子，再也触不到的温柔。
　　从此，人间寂寂，再无归人。
　　爱恨两清，生死不复相见。

作者有话说

　　[青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