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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催文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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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微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急。她听见青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门帘一挑,青芝进来,脸色不对。
“姑娘,出事了。”
照微坐起来:“说。”
“账房那边来人传话,”青芝的声音压得极低,“说是有官面上的人来了,让世子爷去接文书。”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官面上的人。
文书。
“什么文书?”
“不知道。”青芝摇头,“传话的人没说。只说让世子爷赶紧去前厅。”
照微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异常都没有。但隔着几道墙,她能感觉到前院的气氛不对——脚步声多了,说话声高了,有人在跑。
“青芝,”她转过身来,“你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什么事。”
青芝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照微叫住她,“小心些。别往前厅凑,找针线房的姐妹问问就行。”
青芝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照微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风吹得芭蕉叶哗哗响,那几棵叶子已经全黄了,摇摇欲坠。
她想起前世。
前世这个时候,她也听过“官面上来人”的消息。但那时候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姐姐刚走,府里乱糟糟的,没人顾得上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次来的人,是为“暂存粮”的事。
官粮。
限期。
清河仓。
她攥紧了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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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个时辰后,青芝回来了。
她脸色发白,进门就把门关上,凑到照微耳边说:
“姑娘,打听出来了。是府衙的人,来送催粮文书的。”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催什么粮?”
“说是去年的赈灾粮,暂存在咱们府上,如今要调回去了。”青芝的声音发抖,“限期六个月,让府里备好粮,到时候府衙来人查验。”
六个月。
照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前世,限期也是六个月。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六个月后,就是清河仓大火的日子。
“世子爷呢?”
“接了文书,脸色很不好看。”青芝说,“奴婢听前院的人说,世子爷当场就问账房,那些粮现在在哪儿。账房的陆承安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说……说有一部分已经挪用了,正在补。”
照微的眼睛眯了眯。
挪用。
正在补。
这就是两套账的用处——先用暂存粮填别的窟窿,等限期到了再补回来。
补得回来吗?
她想起那八百石的耗损。
想起那间锁新的库房。
想起马管事随身带着的那本账。
补不回来。
那些粮,早就没了。
“姑娘?”青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照微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她说,“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姑娘说。”
“打听打听,世子爷接完文书之后,去了哪里。”
青芝愣了愣,点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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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消息来了。
世子爷去了账房,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然后他去了库房,在马管事的陪同下看了那间锁新的库房。出来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回了自己的院子。
“听说,”青芝压低声音,“世子爷从库房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照微没说话。
手在抖。
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想起前世裴既白的那些事。姐姐死后,他什么都没做。她以为他不在乎。可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不在乎,是没办法。
官面上的事压着他,府里的事压着他,秦氏压着他,老太太压着他。
他一个人,扛着整个侯府。
“姑娘,”青芝轻声问,“您想做什么?”
照微转过头,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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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照微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青灰色,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那些事:
暂存粮。限期六个月。八百石耗损。两套账。红绳。药方。
还有今天——裴既白手在抖。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没办法。
姐姐临死前,是不是也想过找他?是不是也指望过他能做什么?
可是姐姐什么都没说,只把那些话留给了她。
“月入不对……粮仓有问题……”
姐姐知道她懂。
姐姐知道她会查。
照微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烧焦的麻袋又出现了。这次,麻袋旁边多了一个人——裴既白。他站在火场外面,看着那些粮烧成灰烬,脸上没有表情。
和柳嬷嬷一样。
不对。
照微猛地睁开眼睛。
裴既白不一样。
他今天手在抖。
他是在意那些粮的。
他是在意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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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照微让青芝去了一件事。
“把这封信,”她把一个折好的方胜递给青芝,“想办法递到世子爷手上。”
青芝吓了一跳:“姑娘?您给世子爷写信?”
“不是信。”照微说,“是几句话。你递过去就行,别的不用管。”
青芝接过方胜,犹豫了一下:“世子爷要是问是谁递的……”
“就说是我。”照微说,“沈照微。”
青芝点点头,揣好方胜,出去了。
照微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那方胜里只有一句话:
“耗损八百石,库房有锁新,姐姐留红绳。”
她不知道裴既白看到这句话会怎么想。
但她知道,他需要知道。
六个月后就是清河仓的大火。
她一个人,查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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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青芝回来了。
“姑娘,”她进门就说,“信递到了。世子爷看了,没说话,就把方胜收起来了。”
“还有呢?”
“还有……”青芝犹豫了一下,“世子爷问了一句话。”
照微看着她。
“他问——‘她怎么知道这些?’”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答的?”
“奴婢说,”青芝的声音低下去,“奴婢说,姑娘是大姑娘的妹妹。”
照微没说话。
这个回答,等于没答。
但裴既白没再问。
他收起了那个方胜。
照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已经黑了。
远处,裴既白院子的方向,隐隐约约有灯光。
他在看那张方胜吗?
在想那几句话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夜风吹过,芭蕉叶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