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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嬷嬷的药 ...

  •   雨停的时候,是第五日。

      照微已经五天没出院子。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两本账册从头到尾又对了三遍。姐姐记的那些回执数,和账册上的出入,她一笔一笔地标出来。

      三月,少一张。
      四月,少一张。
      五月,全。
      六月,全。
      七月,全。
      八月——

      八月没有记完。

      照微盯着那断掉的笔迹,脑子里反复想着青芝说过的话:八月十五前后,姐姐去了一趟清河庄,住了七八天,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

      她去清河庄看见了什么?

      照微合上账册,把那截红绳拿出来,放在掌心看。

      绕两圈,系死结,绳头留一指长。

      和火场里的一模一样。

      她正看着,门帘一挑,青芝端着茶进来。

      “姑娘,该喝药了。”

      照微抬起头:“什么药?”

      青芝愣了一下:“姑娘这几日日夜看账,眼圈都青了。奴婢去厨房要了些安神的药材,熬了给姑娘喝。姑娘放心,奴婢亲自看着熬的,没人经手。”

      照微看着她,接过碗,闻了闻。

      没有甜腥味,就是寻常的安神药。

      她喝了一口,放下碗。

      “青芝,柳嬷嬷这几日在做什么?”

      青芝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姑娘怎么问起她?”

      “随便问问。”

      青芝抿了抿嘴,凑近一步:“奴婢这几日虽然没出去,但针线房的姐妹来看过奴婢,说了些闲话。柳嬷嬷……她这几日总往药房跑。”

      “药房?”

      “是。”青芝说,“府里的药房在西北角,平时给各房抓药用的。柳嬷嬷以前也常去,但都是给大姑娘抓药。大姑娘走了,她不该去了。可针线房的姐妹说,她还是天天去,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

      照微的眉头动了动。

      “她去药房做什么?”

      “不知道。”青芝摇头,“药房的人嘴紧,问不出来。”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去看看。”

      “姑娘!”青芝吓了一跳,“您不能去。药房那边人多眼杂,您去了被人看见……”

      “我不进去。”照微说,“就在外面看看。”

      ***

      药房在侯府西北角,是个单独的小院,院里有三间屋子,一间存药,一间煎药,一间坐诊——府里养着一个大夫,专给各房看病。

      照微没走正门,从后巷绕过去,站在药房后墙外的一棵槐树后面。

      墙不高,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有人在说话。

      “……这个月的分量不够,你再想想办法。”

      是柳嬷嬷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男人的,低哑,听不清说的什么。

      “不行。”柳嬷嬷的声音硬起来,“就这个数,少了我没法交差。你自己看着办。”

      又是一阵低语。

      然后脚步声,门响,安静了。

      照微贴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后门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

      柳嬷嬷。

      她穿着灰褐色比甲,手里提着个包袱,脚步匆匆,往后巷另一头走。照微看着她走远,才从树后出来。

      她绕到药房前门,往里看。

      院子里没人,只有一间屋子的门虚掩着。照微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屋里一股药味,浓得呛人。四面都是药柜,一格一格的,上面贴着药名。案上放着几包抓好的药,还没来得及拿走。

      照微走近那几包药,打开一包。

      是寻常的补药——党参、黄芪、当归、白术。她认得这几味,姐姐生前常喝。

      她打开第二包。

      还是补药,但多了一味——川芎。

      照微的手顿了顿。

      川芎活血,补药里加川芎,是为了什么?

      她不懂医,但姐姐教过她一点:有些药不能一起吃,有些药不能一起煎。

      她把那几包药都打开,一包一包地看。每一包都有川芎,分量还不少。

      门外传来脚步声。

      照微迅速把药包原样包好,放回案上,闪身躲到药柜后面。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那个低哑声音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灰布长衫,戴着顶小帽,像是药房的管事。他走到案前,看了看那些药包,叹了口气,坐下来。

      照微在药柜后面,大气不敢出。

      那人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出来吧。”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见你了。”那人说,“槐树后面站了那么久,又跟进屋里来,你当我是瞎子?”

      照微沉默了一瞬,从药柜后面走出来。

      那人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沈姑娘?”

      照微没说话。

      那人站起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笑了:“大姑娘的妹妹。我知道你。你想问什么?”

      照微看着他,慢慢开口:“柳嬷嬷来抓什么药?”

      那人又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姑娘,您知道为什么柳嬷嬷能在我这儿抓药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秦夫人的吩咐。”那人说,“秦夫人说了,柳嬷嬷要什么药,就给什么药,不用问,不用记,也不用报账。”

      照微的心沉了沉。

      “你给她了?”

      “我能不给吗?”那人苦笑,“姑娘,我就是个看病抓药的,得罪不起人。秦夫人一句话,我这饭碗就没了。”

      “她抓了什么药?”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您别问了。”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照微追上一步:“我姐姐——”

      “大姑娘的事,我不知道。”那人头也不回,“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推门出去了。

      照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案前,看着那几包药。

      川芎。

      每包都有川芎。

      她不懂医,但她知道一件事——

      姐姐喝了三年药。

      三年里,有多少包药里加了川芎?

      照微把那包药揣进袖子里,快步出了药房。

      ***

      回到屋里,她把那包药递给青芝。

      “找个可靠的大夫问问,这药是治什么的。”

      青芝接过药,脸色发白:“姑娘,这是……”

      “柳嬷嬷抓的药。”照微说,“每包都有川芎。你问问大夫,川芎加在补药里,是做什么用的。”

      青芝点点头,把药包好,揣进怀里。

      “奴婢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姑娘,”她的声音发抖,“柳嬷嬷她……是不是……”

      照微看着她,没说话。

      青芝抿了抿嘴,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照微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天又阴了。风里带着湿气,像是又要下雨。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一遍遍想着药房里听到的那句话:

      “这个月的分量不够,你再想想办法。”

      分量不够。

      什么的分量?

      谁要的分量?

      还有那个字——“交差”。

      柳嬷嬷要交差,向谁交差?

      照微攥紧了窗棂。

      窗外,起风了。

      ***

      傍晚的时候,青芝回来了。

      她脸色惨白,进门的时候腿都在抖。

      “姑娘……”

      照微扶住她:“说。”

      青芝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奴婢找了城南的回春堂,那里有个老大夫,以前给大姑娘看过病。奴婢没敢说府里的名头,只说是替亲戚问的。老大夫看了那包药,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

      青芝抬起头,眼眶红着:

      “他说,这药里川芎的分量,比正常补药多了三倍。长期喝,会让人……会让人气血亏虚,精神不济,慢慢耗死。”

      照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慢慢耗死。

      姐姐喝了三年药。

      三年。

      “他还说,”青芝的声音更低了,“川芎这味药,单独用没事,但要是和别的药配在一起,会冲了药性。老大夫问奴婢,这药是和什么一起吃的?奴婢说不知道。他说……”

      她又停住了。

      “说什么?”

      “他说,要是和温补的药一起吃,就是慢刀子割肉,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一年两年下来,人就没了。”

      照微慢慢坐回床边。

      一年两年。

      姐姐嫁进侯府三年。

      三年。

      她想起姐姐最后那些日子,精神越来越差,话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白。所有人都说是体弱,是福薄,是命不好。

      是药。

      是那碗药。

      是柳嬷嬷亲手熬的,端给姐姐喝的药。

      “姑娘……”青芝跪下来,眼泪往下掉,“大姑娘她……她是被人……”

      照微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截红绳,那半张烧焦的纸,那本姐姐藏的账册。

      红绳。烧纸。账册。

      还有那碗姜茶。

      还有那包药。

      还有柳嬷嬷那句“这个月的分量不够”。

      分量不够。

      分量不够给谁?

      给姐姐?

      还是给别人?

      照微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青芝。

      “起来。”

      青芝没动。

      “起来。”照微又说了一遍,“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青芝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照微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柳嬷嬷住在哪里?”

      青芝愣了愣:“在……在后罩房,西边第三间。”

      “她什么时候回屋?”

      “天黑就回。”青芝说,“她每天戌时回去,卯时起来。”

      照微点点头。

      “今天晚上,”她说,“我去会会她。”

      “姑娘!”青芝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您不能去。柳嬷嬷是秦夫人的人,您去了万一……”

      “万一什么?”照微看着她,“她还能杀了我?”

      青芝被她问住了。

      照微拍拍她的手,声音轻下来。

      “你放心。我不跟她硬来,就是去看看。”

      青芝抿着嘴,慢慢松开手。

      “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用。”照微说,“你留在屋里,有人来问,就说我睡了。”

      青芝还想说什么,被照微的眼神止住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

      ***

      戌时三刻,照微出了门。

      她穿着青芝的旧衣裳,头发挽成丫鬟的样子,从后门出去,沿着墙根往后罩房走。

      府里夜里没有灯,只有几盏灯笼挂在主要路口。照微避着光走,一路摸到后罩房。

      西边第三间,灯亮着。

      她绕到窗下,贴着墙根听。

      屋里有人说话。

      “……这个月的数,我凑齐了。”

      是柳嬷嬷。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哭腔:“嬷嬷,我不想干了。我害怕。”

      “怕什么?”柳嬷嬷的声音冷下来,“你怕,你弟弟的病就不治了?你怕,你爹的赌债就有人还了?”

      年轻的声音不说话了。

      “拿去。”柳嬷嬷说,“明天一早送到药房。记住,别让人看见。”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响了,有人出来。

      照微贴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脚步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照微慢慢探出头,往窗户里看。

      柳嬷嬷坐在灯下,面前放着一个包袱。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叠纸——药方。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柳嬷嬷拿起一张,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然后划了根火柴,把那张药方烧了。

      火光照亮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照微看着那张药方烧成灰烬,看着柳嬷嬷把灰烬拢到一起,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然后柳嬷嬷站起来,吹了灯。

      屋里黑了。

      照微贴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等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床板响。

      她慢慢退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那些药方——

      姐姐的药方。

      柳嬷嬷在烧姐姐的药方。

      为什么现在烧?

      是怕被人发现?

      还是——有人让她烧?

      照微攥紧了手指。

      她想起柳嬷嬷今天在药房说的话:“这个月的分量不够,你再想想办法。”

      分量不够。

      药方不够?

      还是药的分量不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柳嬷嬷手里,有姐姐的药方。

      那些药方,是证据。

      照微加快脚步,往回走。

      ***

      回到屋里,青芝还等着。

      见她平安回来,青芝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上来:“姑娘,怎么样?”

      照微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

      青芝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没喝,就那么看着那杯茶,看着热气往上飘。

      “柳嬷嬷在烧药方。”她说,“姐姐的药方。”

      青芝的脸白了。

      “她……她为什么烧?”

      “不知道。”照微说,“也许是怕人发现,也许是被人逼着烧。”

      她抬起头,看着青芝。

      “那些药方,是证据。”

      青芝点点头。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药方烧了,不就没了?”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

      “她今天烧了几张?”她问。

      青芝愣了愣:“奴婢不知道。”

      “我看见她烧了一张。”照微说,“她面前还有一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盏灯笼的光。

      “她不会一次烧完。”照微慢慢说,“她会一张一张烧。”

      青芝听着,不懂。

      照微转过身来,看着她。

      “还有时间。”她说,“她还没烧完。”

      青芝的眼睛亮了亮:“姑娘的意思是……”

      照微没回答。

      她走回桌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青芝。

      “明天,”她说,“你去盯着柳嬷嬷。看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青芝点点头。

      “不用近,”照微说,“远远看着就行。别让她发现。”

      青芝又点点头。

      照微走到柜子前,把那截红绳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红绳冰凉,像那晚火场里的灰烬。

      “姑娘,”青芝轻声问,“您在想什么?”

      照微看着手里的红绳,慢慢说:

      “我在想,那些药方,和这截红绳,有没有关系。”

      青芝愣了愣。

      照微把红绳收好,转过身来。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青芝应了,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照微一个人。

      她躺下来,盯着帐顶的青灰色。

      姐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月入不对……粮仓有问题……”

      现在又多了一句:

      “川芎。”

      照微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烧焦的麻袋又出现了。红绳结在火光里格外刺眼。这次,火光旁边多了一个人——

      柳嬷嬷。

      她站在火场外面,看着那些麻袋烧成灰烬,脸上没有表情。

      照微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的青灰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她攥紧了被角。

      快了。

      她告诉自己。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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