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36、远行

　　餐厅里的寒气，仿佛一直跟着霍逸辰回到了卧室。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画架前，月光透过落地窗，把他和他未完成的画都笼罩在一片冰冷的银辉里。画上是一片灿烂的向日葵，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失去了所有温度。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霍思琛。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弟弟身边，目光落在画架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混合气味，这是属于逸辰的世界。
　　“还没睡？”霍思琛的声音很低，像月光一样沉静。
　　霍逸辰的肩膀塌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霍思琛没有像杜纳希那样安慰他，更没有像霍奇森那样训斥他。他只是拉过一张凳子，在霍逸辰旁边坐下，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你真的想好了吗？”
　　霍逸辰猛地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想好了！”
　　“外面的世界，跟画里不一样。”霍思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自由港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没有紫藤花庄园的守卫，没有父亲的庇护，甚至连联邦的法律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参考。你画里的光明和美好，在那里可能一文不值，甚至会成为别人觊觎你的理由。”
　　他的话像冰锥，一句句戳破霍逸辰所有美好的幻想。
　　霍逸辰的嘴唇动了动，他知道哥哥说的是事实。但他握紧了拳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知道。可我不想因为害怕，就永远躲在这里。哥，伊莱亚斯老师说，艺术是沟通的桥梁。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些生活在和我们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而哭，为什么而笑……我想把他们画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不想一辈子，只画庄园里的紫藤花。”
　　霍思琛沉默了。
　　他看着弟弟的侧脸，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他这个弟弟，看起来像爸爸一样柔软，骨子里却和父亲一样，是个不肯回头的犟种。
　　许久，霍思琛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
　　“睡吧。”他说，“明天，一切都会有结果。”
　　第二天一早，霍奇森在书房处理军务，杜纳希则心神不宁地修剪着花枝。昨晚的争吵让整个庄园的气氛都变得压抑。
　　霍思琛敲门走进了书房。
　　“父亲。”
　　霍奇森抬起头，眉间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一只飞虫。“为逸辰的事来的？如果是来当说客，就免了。”
　　“不全是。”霍思琛站得笔直，军校生的风姿展露无遗，“我来申请一项毕业实践任务。”
　　霍奇森的动作停住了，他眯起眼看着自己的长子，示意他继续。
　　“我的毕业考核方向是‘利剑’特种部队，考核内容之一，就是在复杂环境中保护重要目标，并确保目标毫发无伤地完成指定任务。”
　　霍思琛的声音冷静而平稳，像是在做一次最寻常的汇报。
　　“我的申请是：陪同霍逸辰前往边缘星系‘自由港’，担任他的贴身安保。任务期限，从他抵达自由港开始，到画展结束，安全返航为止。”
　　“任务代号：‘守护画笔’。”
　　书房里一片寂静。
　　霍奇森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锐利如鹰。他从霍思琛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玩笑的成分，那是一张属于军人的、绝对严肃和自信的脸。
　　这个提议，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僵局的所有症结。
　　它满足了霍奇森对安全的绝对要求——还有谁比他最得意的、即将进入“利剑”的长子更可靠？
　　它给了霍逸辰追求理想的机会，让他不再是温室里的花朵。
　　它甚至还为霍思琛自己，提供了一次无可挑剔的、堪称完美的实战履历。
　　一箭三雕。
　　霍奇森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能为整个家撑起一片天的儿子，又想起了昨晚那个倔强地宣告要独立的次子。
　　他一直以为孩子们还需要他的翅膀来遮风挡雨，却没发现，他们早已羽翼丰满，渴望着属于自己的天空。
　　或许，过度的保护，真的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把你的任务申请书，发到我的终端。”许久，霍奇森沙哑地开口。
　　这就算是……同意了。
　　当杜纳希得知这个结果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又是舍不得。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行动。
　　他开始为霍逸辰准备行囊，几乎想把整个家都塞进去。柔软的衣物，常用的药品，还有各种口味的营养剂。最后，他将一个绣着紫色藤萝的香囊塞进了儿子的手里。
　　“这里面有我的信息素干花。”杜纳希的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想家的时候，就闻一闻。如果……如果在外面不开心，受了委屈，就随时回家。家永远都在这儿。”
　　霍逸辰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着说：“爸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庄园的私人停机坪上，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银色的私人星舰静静地停泊着，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霍奇森将一把造型精悍的能量手枪交到霍思琛手里，枪身是内敛的哑光黑色。
　　“‘蜂鸟’，特制的。十发子弹，每一发都能穿透轻型机甲的装甲。不到万不得已，不准用。”他又递过去一张黑色的金属卡，“这是我的最高安全权限，在联邦境内任何星港，都可以调动当地驻军。记住，你的第一要务是保护好你弟弟。还有……”
　　他重重地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眼神里是父亲独有的沉重嘱托。
　　“保护好你自己。”
　　“是，父亲。”霍思琛利落地将枪和卡收好，“我向您保证，会把逸辰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这是我作为兄长，和作为一名军人的双重保证。”
　　最后的告别，在紫藤花长廊的入口。
　　杜纳希紧紧抱着霍逸辰，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霍奇森则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儿子，这个铁血的将军，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柔软。
　　“去吧。”他只说了两个字。
　　兄弟二人转身，踏上了通往星舰的舷梯。
　　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父母不舍的目光。
　　星舰平稳地升空，穿过狮子星蔚蓝的大气层。透过巨大的舷窗，紫藤花庄园变成了一个小点，然后整个星球都化作一颗美丽的蓝色宝石，镶嵌在无垠的黑色天鹅绒上。
　　霍逸辰趴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家，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倒映着璀璨的星河。
　　激动、好奇，还有一丝丝离开庇护所的胆怯，各种情绪交织在他的心头。
　　一只手掌，稳定而有力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霍逸辰回头，对上了霍思琛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别回头看了。”霍思琛说，“既然决定了，就往前看。到了那里，一切听我指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的任务是画画，我的任务，是确保你能安安心心地画画。”
　　星舰的引擎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跃迁引擎启动，窗外的星辰瞬间被拉成无数道绚烂的光线。
　　他们正在冲向一片全新的、未知的星海。
　　而在这艘星舰离开后，巨大的紫藤花庄园，一下子变得空前安静。杜纳希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失落又怅然。
　　孩子们，终究是飞走了。
　　霍奇森从身后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怀抱，圈住了他略显单薄的身体。松柏的气息，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他握住杜纳希的手，轻声说：“纳希，我们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