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35、星辰的来信 爸爸！

　　爸爸！”
　　霍逸辰清澈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打破了客厅里温馨宁静的氛围。他几乎是从地毯上弹起来的，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薄红，那双遗传自杜纳希的、总是带着几分梦幻色彩的眼睛，此刻正被光脑屏幕的光芒映照得亮得出奇。
　　杜纳希被他吓了一跳，关切地凑过去：“怎么了，逸辰？谁的邮件？”
　　霍奇森和霍思琛的目光也同时投了过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刻谈话的父子二人，身上还带着几分荣誉室里独有的庄重气息，此刻却都被这少年突如其来的兴奋所吸引。
　　“是伊莱亚斯老师！”霍逸辰把光脑屏幕转向家人，声音里满是献宝似的雀跃，“他……他看了我发给他的画！就是叛乱那天晚上之后画的那些！”
　　屏幕上，是一封经过艺术化设计的加密邮件。发信人“伊莱亚斯”的名字是用一种狂放不羁的星云草书签下的。邮件正文热情洋溢，措辞充满了艺术家的激情。
　　“……我看到了，孩子。我透过你那看似宁静的色彩，看到了炮火的余烬，看到了废墟上重新生长的藤蔓，更看到了于炮火中绽放的人性光辉……这不再是温室里的习作，这是你的灵魂在与这个世界对话！”
　　杜纳希轻声读出那几句赞美，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骄傲的笑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小儿子为了将那些混乱的记忆和复杂的情感倾注于画布，付出了多少心力。
　　“他夸得真好。”杜纳希揉了揉霍逸辰柔软的头发，满心欣慰。
　　“不止呢！”霍逸辰划动屏幕，将最关键的部分展示给他们看，他的手指都有些发抖，“老师他……他正式邀请我，去边缘星系的艺术中心‘自由港’，举办一场个人画展！”
　　自由港。
　　这个名字一出来，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变了一下。
　　霍奇森原本放松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杜纳希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骄傲之后，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担忧，迅速浮了上来。边缘星系，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联邦法律和秩序的灰色地带，是走私贩、雇佣兵和流亡者的天堂，混乱、危险，却也因此催生了联邦境内最自由、最不羁的文化和艺术。
　　“他说，自由港的人们渴望看到来自首都星的光，也需要我画中那种……那种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力量。”霍逸辰的声音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爸爸，父亲，你们听到了吗？老师说，我的画，能给人们带来力量！”
　　少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像一只期待得到夸奖和许可的幼兽。
　　霍思琛默默地看着弟弟。他从未见过一向温顺安静的霍逸辰，露出这样炽热而坚定的神情。那是一种找到了人生方向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逸辰，这……”杜纳希的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是儿子艺术生涯中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应该为儿子的成长和理想感到高兴。可情感上，一想到要让他那个连紫藤花庄园都没离开过几次的Omega儿子，独自前往数万光年外最混乱的星域，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不行。”
　　一个冰冷而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
　　是霍奇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瞬间将客厅里刚刚燃起的兴奋火焰浇灭了。
　　霍逸辰脸上的光芒黯淡下去，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Alpha父亲。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霍奇森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刚刚才从一场险些失去家人的危机中走出来，那种刻骨的后怕还未完全消散，他绝不允许自己的任何一个家人，再踏入可预见的危险之中。
　　他看着自己那纤细、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Omega儿子，语气强硬：“边缘星系太乱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这件事，到此为止。”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武断了。
　　杜纳希皱起眉，伸手拉了拉霍奇森的衣角，轻声说：“霍奇森，别这么快下结论。我们至少应该听听逸辰的想法，他……”
　　“这没什么好谈的！”霍奇森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他是个Omega，甚至连最基础的格斗术都没学过。把他一个人扔到自由港那种地方，和把一只兔子扔进狼群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一个人！”霍逸辰猛地站了起来，一直以来温顺平和的少年，第一次用近乎反抗的音量对父亲说话，“伊莱亚斯老师会照顾我！而且……而且我不是兔子！”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白皙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我不想永远待在庄园里画紫藤花！画来画去，就只有首都星画廊里那些吃着点心、说着客套话的贵族来看！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星辰和宇宙！我想看看那些生活在和我们完全不同环境里的人！我想知道他们的喜怒哀乐，我想把他们的故事画下来！”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哥哥能在战场上用枪炮守护联邦，那是他的方式！我也想用我的画笔，用我的方式，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不想……我不想永远做温室里的花朵，被你们保护得密不透风，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能决定！”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杜纳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自己倾注了全部宠爱的孩子，内心深处竟然藏着如此强烈的渴望和力量。他继承的，不只是自己Omega的身份和艺术天赋，还有那份深藏在骨子里的，对精神世界自由的执着追求。
　　霍奇森也被震住了。他印象里的霍逸辰，总是安静、乖巧，跟在杜纳希身后，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从未想过，这个孩子会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来宣告自己的独立。
　　他眼中的坚定，那份不惜与自己这个Alpha父亲对抗也要追求理想的决心，像一根针，刺痛了霍奇森的心。
　　他想保护他，难道错了吗？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晚餐的香气还在空气中弥漫，但餐桌旁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霍逸辰紧紧抿着嘴唇，倔强地与父亲对视，眼圈微微泛红，却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霍奇森的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是他怒气和固执的标志。
　　杜纳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心疼。
　　而霍思琛，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靠在沙发上，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情绪激动的弟弟，看着固执强硬的父亲，也看着满心纠结的爸爸。
　　在与父亲于荣誉室和解之后，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守护”的含义。
　　那不仅仅是抵御外敌，更是尊重家人的意愿，守护他们想要飞翔的梦想。
　　父亲的保护，没有错。
　　弟弟的追求，也没有错。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霍思琛的目光在弟弟那张既坚定又带着一丝不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向了自己那位如同山一般不可动摇的父亲。
　　他的心中，一个大胆而周全的计划，正在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