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碰不得，只许我碰》云传子

1、多说几句会死吗 谢清凝

　　谢清凝从小就碰不得。
　　旁人只要触碰到他的皮肤，他便会立刻过敏泛红，剧痛难忍，唯有戴上手套才能勉强隔绝。可温向晴，是全世界唯一的例外。
　　两人是一起长大的竹马，温向晴习惯了勾他手腕、撞他肩膀，毫无顾忌地亲近。谢清凝从不拒绝，也从不推开，只是每次触碰，都让他心头紧绷。
　　没人知道，他纵容的不是亲近，是藏了整个青春的、不敢言说的心动。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吹进安静的居民楼。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地面洒下晃动的光斑，新学年的气息悄无声息漫开。
　　“小晴，早餐记得吃，开学第一天别迟到。”
　　温母的声音从客厅追出来。
　　温向晴背上书包，身形挺拔轻快，少年身上永远带着一股鲜活明亮的气息，像永远不会被乌云遮住的太阳。他回头挥挥手：
　　“知道啦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对了。”温母忽然想起，快步走到门口，“我跟你谢阿姨通过电话，阿凝也考上澄息中学，以后你们一个学校，相互照应。你多学学人家，沉稳一点。”
　　温向晴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顿了顿，垮了下嘴角，不情愿道：
　　“妈，您又提他。谢清凝那人从小就冷淡，不爱理人，也不喜欢别人靠近，我凑上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两家母亲是形影不离的闺蜜，自他记事起，两人就被强行绑定。可谢清凝打小就不爱说话，不笑不闹，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气息。别的小朋友靠近一点，他都会下意识后退。
　　外人都夸他安静懂事清冷有气质。
　　只有温向晴默默贴标签：孤僻、难搞、超级别扭。
　　温母忍不住拍他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阿凝那是性格安静，更何况他对你什么时候跟对别人一样过？从小也就只肯跟你亲近。”
　　温向晴歪头认真回想。
　　好像……还真是。
　　谢清凝不喜欢别人碰，不喜欢别人靠太近，可唯独对他，从来没有真正甩开过。小时候他扒着胳膊、搂着肩、赖在身上不走，谢清凝最多皱眉，却从来没有真的推开。
　　心里那点不乐意悄悄散了。
　　他撇撇嘴：“……行吧，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温向晴快步走出小区，一路哼着歌，心情明朗得像头顶天空。刚到校门口，身后传来熟悉声音。
　　“温向晴？”
　　他猛地回头，眼睛瞬间亮起来：“宋知予？好巧啊，你也在这所学校？”
　　宋知予是他初中最好的朋友，几步上前自然勾住他肩：“我还以为开学要一个人了，没想到居然跟你一个班——你几班？”
　　“二班。”
　　“这么巧？我也是二班！”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教学楼，刚出现在教室门口，教室里莫名安静一瞬。
　　前排靠窗两个女生偷偷凑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往门口瞟。
　　夏琴晚轻轻拉方凝许衣袖，压着激动：“姐妹你快看，刚进来那两个好好看啊。”
　　方凝许目光扫过，随即不动声色转向教室后排最角落，轻轻撞她胳膊：“那算什么，你看里面那个。”
　　夏琴晚顺着看去。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少年。
　　他安安静静单手撑额，目光落在书本上，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淡阴影。阳光透过窗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却疏离的光，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自带一股清冷干净的气质。
　　没有夸张动作，没有刻意耍帅。
　　却让人一眼，再也挪不开目光。
　　“我的天……”夏琴晚捂住胸口倒吸凉气，“我们班这颜值是开了挂吗？一个阳光清爽，一个高冷禁欲。”
　　温向晴目光随意一扫，定格在后排熟悉身影时，脸上笑容当场僵住：
　　谢清凝？！他怎么也在这？！
　　几乎同一时间，安静看书的少年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谢清凝眼神很淡，黑眸沉静，可与温向晴视线相撞那一瞬，心跳毫无预兆乱了一拍。
　　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落进平静湖面。
　　他几乎立刻移开视线，指尖在书页上微微收紧，骨节泛起浅白。
　　他不能看。
　　不能多看。
　　一看，就稳不住。
　　温向晴愣几秒回过神，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径直朝后排走去。
　　他站在谢清凝课桌旁，弯眼主动打招呼，声音清亮自然：
　　“嗨，谢清凝，原来你也在这个班啊，好巧。”
　　谢清凝淡淡抬眼，瞥他一下，目光浅尝辄止，飞快移开，声音清淡无起伏：
　　“嗯。”
　　就一个字。
　　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温向晴早习惯他这副冷淡样子，非但不尴尬，反而觉得好玩。
　　他干脆俯下身，顺手一抬，轻轻搭在对方肩上。
　　指尖刚碰到肩膀那一刻，谢清凝浑身几不可查一僵。
　　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原本清淡平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染上一层薄粉。
　　温向晴半点没察觉，只当他害羞，笑得更狡黠，故意凑得更近，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又轻又软：
　　“什么嗯啊，多说几句会死吗？看看我，哥哥。”
　　那一声轻飘飘的“哥哥”，像细羽毛扫过谢清凝心尖。
　　他胸腔骤然一紧，又麻又烫的燥热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脸颊不受控制发烫，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
　　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表面平静，指尖轻轻掐进掌心，用痛感稳住慌乱。
　　声音哑得厉害，却依旧努力冷淡：
　　“……别闹。”
　　温向晴还在火上浇油，笑得无辜：“我没闹啊。你脸怎么这么红？小时候是谁追着我跑的，现在怎么连句玩笑都受不了了？”
　　不远处，夏琴晚和方凝许快把脑袋凑到一块儿。
　　“我没看错吧……高冷男神脸红了？”
　　“绝对没有！他对那个男生绝对不一样！”
　　“青梅竹马分到一个班，这是什么神仙开局，我先磕为敬！”
　　直到教室门口传来宋知予声音。
　　“温向晴，走，上厕所去，顺便熟悉校园。”
　　温向晴立刻应声，收回搭在谢清凝肩上的手，挥挥手：“来了！那我先出去一下，回头再跟你聊。”
　　他脚步轻快转身离开，背影鲜活明亮。
　　直到身影彻底走出教室，谢清凝才缓缓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回书本。
　　可眼前一片发虚，字迹模糊成团，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刚才被温向晴碰过的肩膀，还残留淡淡温度，一路烧到心底。
　　心跳依旧快得吓人，慌乱一阵一阵涌上来，挥之不去。
　　他不动声色将指甲再一次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尖锐痛感压过慌乱，呼吸才一点点平稳。
　　桌下的手，早已指尖泛白。
　　他不是高冷。
　　不是不想靠近。
　　是不敢。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封闭自己，习惯拒绝所有人靠近，习惯用冷漠的壳把自己牢牢裹住。
　　只有温向晴是例外。
　　只有温向晴碰他，他不会排斥，不会难受，不会不安。
　　这个人是他从小到大，唯一能安心靠近的人。
　　也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人。
　　谢清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情绪尽数敛去，重新戴上冷淡平静的面具。
　　仿佛刚才那阵濒临失控的慌乱，从来没有发生过。
　　没过多久，温向晴回来了。
　　他一进教室，就看见谢清凝安安静静坐在原位，神色淡然，好像刚才那点异样全是错觉。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彻教学楼。
　　喧闹教室瞬间安静。
　　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来，目光温和扫过全班，简单几句新学期要求，便开始安排座位。
　　温向晴立刻精神一振，偷偷用余光瞄宋知予，心里盘算跟老师申请坐一块儿。
　　他还没想完，就听见班主任清晰平稳的声音，一字一句落下：
　　“温向晴，谢清凝，最后一排靠窗，你们两个同桌。”
　　全班瞬间安静半秒。
　　几道压抑激动的八卦目光，齐刷刷扫向最后排。
　　温向晴整个人呆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啊？”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谢清凝。
　　而一直安静坐着的少年，桌下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轻得几乎不敢用力。
　　躲了这么多年。
　　避了这么多年。
　　克制了这么多年。
　　开学第一天，他就这么被老师一句话，硬生生跟温向晴绑成了同桌。
　　连一点缓冲余地都没有。
　　温向晴磨了磨牙，心里又好笑又无奈，拎起书包，认命朝最后排走去。
　　他在谢清凝身边重重坐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
　　少年侧过头，笑得一脸狡黠，故意往他那边又靠近几分，温热气息轻轻擦过耳畔，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故意逗弄：
　　“真巧啊，同桌。”
　　近在咫尺。
　　呼吸相闻。
　　谢清凝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一次彻底染红。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轻颤一下，遮住眼底所有翻涌情绪——慌乱、无措、紧张、心动，全都藏在那片浅淡阴影之下。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嗯。”
　　桌下，他的手再一次悄悄掐进掌心。
　　痛一点。
　　再痛一点。
　　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住那快要冲破胸膛、不受控制的心跳。
　　才能压住那一句快要脱口而出的——
　　我喜欢你。
　　而身边的温向晴对此一无所知。
　　他撑着下巴，侧着头，明目张胆打量着身边耳尖通红的少年，心里只觉得又新鲜又好玩。
　　这人怎么回事。
　　越长大越别扭。
　　越逗，越可爱。
　　他把谢清凝每一次僵硬躲闪，当成害羞。
　　把每一次慌乱隐忍，当成不自在。
　　把每一次拼尽全力克制，当成兄弟间打闹。
　　他不知道。
　　他每一次无意靠近。
　　每一次自然触碰。
　　每一句无心玩笑。
　　都是在把这个拼命装作冷淡平静的少年，逼到——
　　退无可退，藏无可藏。
　　窗外阳光正好，风轻轻吹过窗帘，拂过两个少年侧脸。
　　蝉鸣渐远，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