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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鸦泣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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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的风卷着碎雪,拍在刑部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刑部侍郎季明烛的青呢轿便停在了衙门前。轿帘掀开时,一股凛冽的寒气裹着雪沫子扑了进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玄色锦袍,指尖触到的衣料却依旧带着冰碴子似的冷。
“大人,雪下得紧,要不要等雪小些再入衙?”随行的差役低声请示,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转瞬即逝。
季明烛没有应声,只是抬眼望向刑部大堂的飞檐。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轻晃,叮铃的声响里,竟隐约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鸦鸣。他眉峰微蹙,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多年查案养成的习惯,每当有不详的预感,指尖便会不受控制地轻颤。
“不必。”他的声音清冽,像冰下的寒泉,“提牢厅的人呢?”
“回大人,提牢主事已在堂内等候,说是昨夜北镇抚司转来一具尸首,案情蹊跷,不敢擅专,特请大人示下。”
季明烛的脚步顿了顿。北镇抚司直接移交的尸首,向来不是寻常案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那点异样,迈步踏入刑部大门。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隔绝开来。大堂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明刑弼教”匾额泛着冷光。提牢主事周敬之早已候在阶下,见他进来,连忙上前见礼,脸上的神色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凝重。
“季侍郎,您可来了。”周敬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尸首……您看了便知。”
季明烛没有多问,只是摆了摆手:“带路。”
停尸房在刑部后院的西北角,终年不见天日,刚一靠近,便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腐臭扑面而来。随行的差役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季明烛却只是皱了皱眉,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停尸房内,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静静躺在木台上。周敬之走上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白布。
饶是季明烛见惯了凶案现场,此刻也不由得瞳孔微缩。
那是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首,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死状极为狰狞。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咽喉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显然是被极为锋利的利刃所割。而更诡异的是,尸首的胸口处,竟用朱砂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寒鸦,鸦眼处还嵌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石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像是活物一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朱砂画的寒鸦……是什么意思?”随行的仵作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惧。
季明烛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只寒鸦。朱砂的色泽鲜艳,显然是刚画上去不久,而那黑色石子,质地细腻,不像是寻常的鹅卵石,倒像是某种名贵的墨玉。
“周主事,”他缓缓开口,“这尸首是何时发现的?身份查明了吗?”
周敬之连忙上前:“回大人,尸首是昨夜丑时,北镇抚司的人在城西的破庙里发现的。身份已经查明,死者名叫张怀安,是顺天府的一名小吏,负责掌管户籍文书。据北镇抚司的人说,他们是接到线报,说破庙里有异常,赶过去时,就发现了这具尸首。”
“线报?什么线报?”
“说是有人匿名投递了一封书信,信上只画了一只寒鸦,还有一行小字:‘寒鸦泣血,血债血偿’。北镇抚司的人觉得蹊跷,便派人去查看,结果就发现了张怀安的尸首。”
季明烛的指尖在袖中又轻轻叩了两下。寒鸦泣血,血债血偿……这八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心里。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桩旧案,那桩案子里,死者的胸口也画着一只寒鸦,只是当时的朱砂色泽黯淡,远不如眼前这只鲜艳。
“那桩旧案……后来查得怎么样了?”他忽然问道。
周敬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哪桩案子:“回大人,那桩案子后来因为线索中断,一直悬着。当时的死者是一名富商,名叫赵天禄,胸口也画着一只寒鸦,只是那只寒鸦的翅膀是收拢的,不像这只,是展翅欲飞的。”
季明烛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只展翅的寒鸦上。展翅欲飞……这是不是意味着,当年的凶手,又回来了?
“仵作,验尸结果如何?”他转向一旁的仵作。
仵作连忙上前,递上验尸单:“回大人,死者的致命伤在咽喉处,是被利刃割破气管所致,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戌时到亥时之间。另外,死者的胃里有残留的迷药,应该是先被迷晕,再被杀害的。”
“迷药?什么迷药?”
“是一种名叫‘牵机引’的迷药,无色无味,服用后会让人全身麻痹,失去反抗能力,但意识清醒,能清楚地感受到痛苦。”
季明烛的眼神冷了下来。“牵机引”是江湖上的禁药,炼制方法极为隐秘,寻常人根本无法得到。凶手用这种迷药杀害张怀安,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周主事,”他沉声道,“立刻派人去张怀安的住处搜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另外,传我的命令,全城戒严,排查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那些会炼制‘牵机引’的江湖人士。”
“是,大人!”周敬之连忙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季明烛再次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尸首的每一处细节。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尸首的左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飞鸟。他心头一动,伸手握住了尸首的左手,仔细端详着那道疤痕。
这道疤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停尸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惊恐万分。
“大人!不好了!又……又发现了一具尸首!”
季明烛猛地站起身:“在哪里?”
“在……在城南的乱葬岗!和张怀安的尸首一样,胸口也画着一只寒鸦!”
季明烛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两具尸首,同样的寒鸦标记,同样的死亡方式……这显然是一起连环杀人案。而凶手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张怀安一个人。
“备轿!”他沉声道,“去城南乱葬岗!”
差役连忙领命,转身跑了出去。季明烛最后看了一眼木台上的尸首,那只展翅的寒鸦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无声地狞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迈步走出了停尸房。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季明烛坐进轿子里,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那两只寒鸦的模样。寒鸦泣血,血债血偿……这八个字,像是一道魔咒,在他的耳边不断回响。
他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找出真相,抓住凶手。
轿夫的脚步急促而稳定,青呢轿在风雪中穿行,朝着城南的乱葬岗而去。季明烛靠在轿壁上,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着自己的心脏。他知道,这一次的案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而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一个黑影正站在屋檐下,望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的手中,握着一支朱砂笔,笔锋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色。
“寒鸦泣血,血债血偿……”他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季明烛,这只是开始。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