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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长夜同归      ...


  •   钱浅起身把衬衫扣子扣好。

      卫生间的门开了。许知之走出来,冲钱浅扬起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展示什么。

      “姐姐,我洗得很干净。”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讨表扬的意味,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和刚才那个把人抵在门边吻得喘不过气的人判若两人。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翻涌的东西。她伸出手,拍了拍许知之的手背,示弱般的开口。

      “只只,”钱浅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腰酸背痛的。”

      她看着许知之,目光里带着一点示弱的请求,“让我缓一缓,等晚上……好不好?”

      许知之看着她泛红的皮肤,看着她微微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嘴唇抿着又松开的那一点不自在的弧度。

      许知之觉得自己心里那只一直在扑腾的鸟忽然安静下来了,翅膀收拢,落在了某个柔软的地方。她盯着钱浅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握着钱浅的手送到自己嘴边,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贴着皮肤,温热的,停顿了一下才移开。

      “好。”许知之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但语气里那些急切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那姐姐先休息一下,等一会儿我们出去吃饭。”

      钱浅坐在床边,许知之在钱浅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这个角度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了,黑亮的,里面盛着一点没散尽的火苗,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是看着她时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钱浅俯下身体,在许知之眼睑上落下一吻。

      “姐姐这样我会忍不住的。”

      钱浅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掌心贴着许知之的头顶,手指插进她软软的头发里,轻轻地揉了揉。

      “刚刚已经答应了的。”

      许知之被她揉得眯起眼睛。

      伦敦的夏夜来得晚,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街道和建筑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没有那么燥热了,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

      酒店附近有一家餐厅,不是那种需要提前预约的网红店,就是街角一家普通的英式餐馆。门面不大,但里面灯光暖黄,布置得干净舒服,墙上挂着几幅本地画家的水彩画。

      两个人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许知之点了菜,又把菜单翻了一遍,加了两道小食。

      菜上得不算快,但每一道都还不错。许知之吃得快,等她放下刀叉的时候,钱浅面前的盘子还剩一小半。

      许知之就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吃。

      钱浅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抬起眼,对上许知之的目光。那道目光从见面开始就没有变过。在机场是这样,在车上是这样,在酒店房间里是这样,此刻坐在这家安静的餐厅里,还是这样。

      钱浅被她看得有些无奈。从坐下来到现在,许知之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她,坦荡又热烈,像夏日的太阳,在室内灯光下烤着她的皮肤。

      “你不吃了吗?”钱浅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被盯久了之后的无奈。

      “吃饱了。”许知之还是托着下巴,嘴角弯着,“姐姐慢点吃。”

      钱浅低下头,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好一会儿,她放下刀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吃饱了?”

      许知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确认的意味。

      钱浅放下水杯,看了她一眼,“嗯,吃饱了。”

      两个人往回走,十指交缠,走到酒店附近的时候,路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

      风吹过来,带着夏夜微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伦敦的夜晚来到了。

      酒店的灯光是暖的,橘黄色的光从壁灯里流出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照出细细的绒毛。外面伦敦的夜色还没有完全降下来,天际还残留着一线灰蓝,像一笔没来得及调匀的颜料,挂在城市的天边。

      钱浅坐在那里,许知之手里举着吹风机,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地响着,吹得钱浅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飘起来,又落下去。她的手指在那片乌黑的发丝间慢慢穿梭着,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吹,不紧不慢的。

      吹风机的嗡鸣声在房间里回荡,像一个温柔的背景音,把窗外的车声和人声都挡在外面,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世界。

      许知之的动作很轻,怕弄疼钱浅。手指顺着她的头发的弧度滑下去,把那些还带着湿意的发丝一层一层地分开,让风能从里面吹过。她吹得很仔细,从左边到右边,从头顶到发梢,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过了好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笛,闷闷的,隔了很远,像被夜色泡软了。

      许知之把吹风机放在柜子上,站在钱浅身后,手搭在钱浅的肩上,手指轻轻扶着那两片薄薄的肩胛骨。

      她的目光落在镜子里,落在钱浅的脸上。

      钱浅也看着她,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着。

      许知之的目光柔柔的,她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自己刚到钱浅身边,洗完澡后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钱浅那时候看着她笑,像是被她的笨拙逗到了。后来钱浅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吹顺了,一边吹一边教她。

      那时候许知之还小,什么都不敢,她坐在那里,感受着钱浅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那是离开妈妈后,第一次有人用那样的方式对她好。

      “姐姐把我接到家里的第一天晚上,”

      许知之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记忆的薄雾,“你也是这样给我吹头发的。你说要顺着吹,不能乱吹,这样头发才会顺。”

      钱浅在镜子里看着她,弯起嘴角。

      “你把自己的头发吹得像个小刺猬。”

      许知之笑出声。那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头被吹得乱蓬蓬的头发,心里又窘又暖,窘是因为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暖是因为钱浅没有嫌她麻烦。

      她从身后贴上去,手臂环过钱浅的肩,下巴搁在钱浅的头顶,身体轻轻靠着她。然后又低下头,嘴唇落在钱浅的脸颊上,很轻的一下。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镜子里,落在钱浅的脸上。这张脸她看了很多很多年,她始终记得在许家看见钱浅的样子。

      她的表情淡淡的,不像别人那样笑着说着热络的话,但她站在那里,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

      “第一次见姐姐的时候,感觉好好看。”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好看。但是又感觉姐姐不是很爱理人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钱浅的肩膀上轻轻摩挲着。

      “那天晚上你帮我吹头发的时候,我心里就在想,原来看起来不怎么爱理人的姐姐也会这么耐心地教人做事。”

      钱浅在镜子里看着她,没有接话。

      许知之的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落在钱浅的侧脸上。

      她一直在看钱浅,也在感受着她。

      钱浅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说不清楚,硬要说的话,是一种坚强和脆弱混在一起的矛盾感。

      这种感觉让许知之着迷,从以前到现在,从未变过。

      “姐姐,”许知之叫了一声,“我好幸运,能遇到你。”

      钱浅心头一震。

      就在不久前,她也曾这样感慨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理了理许知之蹭乱的头发,手指顺着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慢慢抚下去,把它们按回原处。

      许知之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头发里穿梭的样子,嘴角翘起来。她凑上去,嘴唇贴上钱浅的耳廓,贴着那一片薄薄的皮肤,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姐姐,澡洗好了,窗帘也拉上了,手也洗干净了……”

      钱浅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痒痒的,她偏过头,看向许知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掌的距离里碰了碰,然后她先移开了。

      许知之读懂了她。她没有再问,只是微微侧过脸,嘴唇贴上了钱浅的。

      夜色在窗外慢慢变浓。天际那一线灰蓝终于被深蓝吞噬,昏黄的灯光照着床上拥吻的两个人。

      吻了许久,许知之从钱浅的嘴唇上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移,落在她的颈侧,钱浅的呼吸在她唇下变得浅了一些,快了一些。

      她的吻继续往下移,从颈侧到锁骨。她能感觉到钱浅的身体在她的触碰下一点一点地放松,手臂环着她的背,手指搭在她的肩胛骨上,松松的,没有用力。

      许知之解开钱浅睡衣的扣子。钱浅的呼吸变重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许知之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温度。

      许知之的吻落在她的胸口,落在更深处的地方。她的嘴唇贴着钱浅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吻过她的肋骨,吻过她的小腹,吻过她腰侧那一道柔和的弧线。

      钱浅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她伸手拉住了许知之,指尖攥着那些细细软软的发丝,力度不大,但带着明确的意思。

      “只只,不要这样……”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钱浅。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桃花眼里有火苗在跳,灼热的。

      “姐姐,我想。”

      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渴望。

      钱浅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的热烈,她的手指在许知之的头发里慢慢松开了。许知之感受到那一点松动,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深处。

      钱浅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她紧闭双唇,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极轻的闷哼。

      许知之没有停,她感受着钱浅所有的细微反应,那从指尖传递过来的颤抖和忍耐,那些细微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混在夜色和灯光里,变成让许知之听不够的东西。

      这一夜,许知之像要将所有的思念都揉进骨血里,贪婪而温柔地一遍又一遍。

      起初钱浅还能寻回一丝半缕的意识,感觉自己被翻过去,肩胛骨贴上了温热的胸口,许知之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低低唤她。

      后来她被揽着腰身转回来,腿环在对方腰侧,每一次都让她攥紧床单,指节泛白,声音碎在喉咙里。

      再后来,她被扶着坐起来,腰被稳稳托住,缓慢而深长。

      窗外的光穿过缝隙,在地上缓缓移动,从床尾到床沿,从床沿到枕边,像是丈量这个夜晚的长度。

      不知几点了,钱浅困得厉害,时差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她的眼皮往下沉。她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浮浮沉沉,整个人晕乎乎的,许知之的花样比上次多了不少。

      “只只……少看点书吧。”

      许知之在她耳边笑了,钱浅好可爱。

      “姐姐的声音真好听,”

      她说着,嘴唇从耳廓移到钱浅的唇角,“上次在宿舍里,姐姐都不敢出声……可是那时候也很动人。”

      钱浅累得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她的意识被水流推着,一会儿靠近岸边,一会儿又被卷回中央。她听见许知之在叫她,一声一声的。

      “姐姐……”

      “嗯……”

      “浅浅……”

      “嗯……”

      钱浅应着,声音含混的,软塌塌的,许知之每叫一声,她就应一声,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凌晨,许知之看着已经陷入睡眠的钱浅,看着她身上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淡淡的红色,散落分布着。

      在亲密关系里,她想要什么,钱浅就给什么,承受她所有的索取和痴缠。

      可是,钱浅从未真正碰过她。

      她们之间最深处的亲密,是单向流动的。钱浅会抱着她,会在她耳边用那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娇媚又情难自禁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在那样的时刻,钱浅任由她一遍一遍地索取、深入,像一个毫无保留的给予者。

      在温存的夜晚里,许知之能感觉到钱浅的手落在她背上,手指沿着她的脊柱轻轻抚过,暖的,稳的,带着安抚的意味。那双手会揽着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会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会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无意识地收紧,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可那双手从来不往更深处去,始终停留在某个边界之内。

      许知之并不是抱怨。恰恰相反,她喜欢在两个人的亲密里,自己主导的那种感觉,看着那个平日里淡淡的钱浅,在她手下一点一点地融化,变得柔软,从克制到失控,露出那些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平日里绝不会展露的姿态,那是一种极致隐秘的满足感。

      每一次钱浅在她怀中微微颤抖、每一次那些无法克制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都让她无比确信——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她,只会在她面前这样。

      而且她心里是懂得的,那些被留下的空间不是不爱。在钱浅心里,始终有一些她还没有消化掉的东西,需要一点一点地被抚平。

      就像这个暑假,钱浅选择过来,还是不想让她回去。

      她不急,她可以等。

      她知道钱浅被太多东西困住了,那些顾虑不会因为她们在一起了就一夜之间消失,她愿意给钱浅这个时间。

      等钱浅某一天跨过那道线,等那双手愿意越过那条她自己画下的边界。

      现在人就在她身边,那么美那么动人。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钱浅的肩头,再次落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

      睡着的钱浅无意识的抖了一下,哼着出声。

      “只只,我要累死了……”

      许知之笑着亲亲她,抱着钱浅,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鼻尖蹭着她的后颈,闭上了眼睛。

      快乐的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这里的夏天慷慨得很,白天长得像永远过不完。她们去了很多地方,看了不少风景。许知之牵着钱浅的手走过那些她一个人走过无数遍的街道,每一步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从前走这些路的时候她心里总是空的,看见好看的风景会想,要是她在就好了。现在钱浅就在她身边,那些风景终于不再是空落落的画面,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可以分享的人。

      走在剑桥的石板路上,许知之指着远处一座红砖建筑说那是她第一次上讲座的地方,指着河边一棵老柳树说她有一次写生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钱浅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日常,看着许知之讲起这些时眼里亮起来的光,心里是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她像一个拼图的人,把许知之在异国他乡那些她缺席的日子,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拼成完整的看得见的画面。

      一天下午,两个人在一家咖啡店外面的露天座位上喝东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知之把冰咖啡杯上的水珠抹掉,托着下巴看着钱浅,忽然开口了。

      “姐姐,这边有一家建筑事务所联系我了,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工作。”

      钱浅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明年才毕业吧?”

      “嗯,”许知之点了点头,“但是我的研究方向已经有了一些成果,他们看了我之前发的那篇论文,很感兴趣。”

      钱浅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浅棕色的液体。阳光照在上面,晃出一小块亮晶晶的光斑,被杯壁的弧度扭曲着,像一滴融化的琥珀。

      她的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只只会留在英国吗?以后她们会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希望只只做最好的选择,像她一直以来希望的那样。

      “如果有好的机会,要抓住。”她的声音很平静。

      “姐姐,你又要说要选就选最好的了。”许知之打断了她,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了然的神情。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许知之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里面映着天空和云朵,映着她的脸。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午后细碎的光斑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像时间的脚步,无声却分明。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把几缕碎发吹到许知之的脸侧,她伸手拨开,动作很随意。

      凉爽的傍晚,天还亮得很,阳光斜斜地铺过来,把河水染成一片碎金,风从河面上吹过,带着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把岸边的柳枝吹得轻轻晃动。

      两个人各背着一个画板,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河面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慢下来,能看见对岸的礼拜堂在暮色里渐渐柔和下来的轮廓,尖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涟漪揉碎了又聚拢,反反复复的。

      “就在这里吧。”

      钱浅停下来,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像在确认光线和角度的配合。

      许知之在她旁边放下画板,支起来,又从背包里拿出颜料和画笔,摆好。她看了看河面的方向,又看了看钱浅,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我们比一下怎么样?”

      钱浅正低着头调色,听见这话,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比什么?”

      “比谁画得好。”许知之把画笔夹在指间转了转,“就画眼前的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时间,看谁画得更好。”

      钱浅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调色,算是默许了。

      两个人相邻坐好,画板支在面前,面对着同一片河景。许知之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画布上落了一笔。她画得不算快,但每一笔都在认真地寻找准确的角度和颜色,视线在河面与画布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称职的考生在完成一场答卷。

      而旁边的钱浅,一旦拿起画笔,整个人就变得不同了。她身上有一种极致的专注,那种专注安静而绵长。她的手腕动得并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笃定,画布上的轮廓在一点点成形,河岸的弧度、对面礼拜堂尖顶的比例、水面上碎金的分布,每一处都在她寥寥数笔之间准确而妥帖地浮现。

      许知之画了几笔之后,目光就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钱浅的睫毛微微垂着,随着她落笔的动作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放松。

      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柔的暖色里。她的鼻梁挺直,鼻尖上那颗小痣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又好像始终在那里。

      许知之看了很久,笔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钱浅的画笔没有停,声音传来,不紧不慢的。

      “不认真画的话,一会儿输了不许哭鼻子。”

      许知之笑了,她索性放下画笔,往钱浅那边靠了靠,把自己整个人歪过去,脑袋搁在钱浅的左肩上,下巴抵着她的肩头。

      “我画画都是你教的,”

      她的声音贴着钱浅的耳朵传出来,软软的。

      “我怎么可能赢得过姐姐嘛。”

      钱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许知之靠在她肩上,桃花眼弯弯的,嘴角翘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分明是懒得画了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钱浅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落在画布上,画笔在河面的位置轻轻扫了一笔,带出一道细碎的光影。

      “这么容易认输,可不像你的风格。”

      许知之的好胜心她是知道的。从小到大,她在所有事情上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钱浅看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许知之把下巴搁在钱浅的肩头,她的目光落在钱浅的侧脸上,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落在画布上正在一点点浮现的河景上。

      “如果是姐姐的话,我愿意输一辈子。”

      钱浅的画笔在画布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用笔杆在许知之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肉麻。”

      许知之乐呵呵地靠着她,被敲了额头也不躲,反而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我说的是真的。”

      钱浅没有再说话,任由她这样靠着,继续下笔。画笔在画布上游走,把河面上那一片被夕阳染透的光影一点一点地铺开。

      许知之靠在她肩上,看着她画画,没有打扰她,呼吸均匀而轻柔。

      夕阳在慢慢变浓。河面上的碎金从亮白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深沉的琥珀色。远处的礼拜堂尖顶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愈发清晰而温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岸边青草的气息,吹动了钱浅垂在脸侧的碎发,又慢慢安静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没了声音。

      钱浅的画笔停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看见许知之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睫毛长长地翘着。

      可爱得很。

      钱浅看着那张睡脸,嘴角弯了弯,继续落笔。

      画布上河水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礼拜堂的尖顶在天际线的位置安静地立着,轮廓柔和而清晰。

      而在画面的右下角,河岸边的柳树下,两个人相邻坐着,其中一个人的头微微歪向另一个人的方向,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里融在一起,分不太清边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人声。路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沿着河岸蜿蜒向前,像一条发光的河。

      快乐的日子走得很快。从伦敦的盛夏到剑桥的初秋,她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在一眨眼间就过去了。

      许知之送钱浅去机场的那个傍晚,天际线的颜色和她第一次来时差不多,灰蓝的,橘红的,像一幅被调过色的画。

      她们拥抱了很久。

      钱浅回国了,许知之的学业进入最后一年,变得比之前更忙碌了。

      她的研究课题进入了最关键的数据验证阶段,每天在工作室待到深夜,屏幕上的代码和图表一排一排地跑着,有时候一组数据要跑几个小时,她就坐在那里等,一边等一边翻文献,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蓝,路灯亮了又灭,四季在她反复修改的模型参数之间悄然轮转着。

      剑桥的冬天又来了。窗外的天早早地就暗下去,路灯亮起来,光晕在雾气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她坐在工作室里,暖气和屏幕的光把她整个人裹着,她的手在键盘上敲着,把最后一组数据放进模型里运行。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值,看了很久。那些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上静静地躺着,不高不低,刚好落在她预期的最佳区间里。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数值的位置,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给钱浅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的模型跑通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只只真的好棒。”

      许知之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色,剑桥的冬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许久的孤独和疲惫,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时间像流水一样往前淌。许知之的论文在毕业前发了出来,那篇论文在建筑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参数化设计和多源数据融合的方法论在建筑形态生成上的应用,被几家专业期刊转载和评论。

      不久后,她拿到了剑桥大学建筑学硕士的学位。

      这一年,许知之二十三岁。

      第九十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长夜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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