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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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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了。
从早晨开始就没有停过,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帘挂在窗外,把整座城市笼在里面。远处的楼房在雨雾里变得朦朦胧胧的,轮廓模糊了,颜色也淡了。梧桐叶被雨打得湿漉漉的,绿得发亮,雨水顺着叶脉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闷闷的,黏黏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又不爽利。风偶尔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在客厅里转一圈,又散开了。
钱浅坐在画室里,面前是一幅画了一半的静物,几枝白色的栀子花插在青灰色的陶瓶里。花瓣画了几片,还没铺完底色,旁边调好的颜色在调色板上搁着,边缘已经开始干了,凝成一小片一小片暗沉的薄膜。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画笔始终没有拿起来。
她今天提不起劲。也不是今天才这样,最近一段时间都是。
许知之毕业了,国内国外好几家公司都向她抛出了橄榄枝。那孩子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开出的条件有多好,说那家伦敦的事务所开出的薪资在行业里都算得上优越。
钱浅听着电话那头雀跃的声音,心里是欢喜的。为许知之欢喜,为她这些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回响而欢喜,为那颗她看着长大的种子终于开了花而欢喜。
可是电话挂断之后,那种欢喜慢慢退去。
她想起许知之刚来的时候,做什么事都是小心的、试探的,连吃饭都不敢多夹一筷子。后来慢慢养开了,再后来,许知之变得越来越耀眼,拿奖,发表论文,被顶级学府录取。
钱浅看着那些变化,心里一直是骄傲的。
可此刻,那种骄傲底下浮上来一些她不太愿意面对的东西。
许知之以后会在哪里?那通电话里,许知之兴致勃勃地讲着那两家公司的优势,语气是在跟她分享一件开心的事,可是关于“以后”这两个字,谁都没有碰。
两个人很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以后怎么办。
可是它存在的。
还是像以前一样吗?她从在英国读书变成在那里工作,自己依旧在这里生活。两个人隔着万里遥遥相望,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每次挂断之后,许知之宿舍里剩她一个人,钱浅的客厅里也只剩她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雨丝被风斜斜地吹进来,落在她搭在窗台上的手指上,凉凉的,她也没有缩回去,就那样让它贴着,像在感受什么。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过去。可是她语言不通,到了那边能做什么呢?她只会画画,如果她去了英国,变成需要依附于只只的样子,她不想那样。
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她看着那些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她想着许知之在电话里兴奋的语气,想着她这些年熬过的夜、发在顶刊上的论文。那些专业方面的东西她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从许知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只能听个大概。
可是她知道她有多不容易,那些深夜还亮着的屏幕、那些因为一组数据偏差而反复调试到凌晨的日子、那些在视频里揉着眉心的时刻,她都看在眼里。
许知之是聪明的,可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光有天赋是不够的。那个孩子是用无数个别人看不见的深夜,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她值得最好的选择,值得去任何她想去的远方。
可是。
钱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画架上那幅画了一半的栀子花上。白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寡淡,不够饱满,不够生动。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瓣还没画完的花,指腹上沾了一点还没干透的颜料,顺着指纹慢慢渗开。
看着许知之从需要她庇护的小孩,长成一个可以站在国际学术会议上用流利英语做报告的人。她应该感到骄傲,她也确实感到骄傲。
可是骄傲和舍不得,从来不是不能同时存在的东西。
飞机在上海的上空盘旋时,窗外在下雨。
许知之靠在舷窗边,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下方城市的轮廓在雨雾里慢慢浮现。黄浦江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蜿蜒着穿过城市,高楼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那些她曾经熟悉的地标,此刻从万米的高空看下去,都变成了小小的、模糊的斑点。
东方明珠的尖顶在雨雾里还能分辨出一个隐约的轮廓,陆家嘴那片密集的天际线像一排被水洇湿的锯齿。
机舱里的广播响起来,用中英文交替播报着降落信息。
许知之听见中文那句“欢迎来到上海”,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出国三年,中间只匆匆回来过一次,那次走时自己从家里一路哭到机场。
那个画面至今想起来,心口还是会微微发紧。她记得自己离开前站在那道紧闭的门前,门那边安静得像没有人,可她后来知道,钱浅就靠在门的那一边坐着,满脸是泪。
她站在今天往回看,那些痛苦竟也带着一层被时间打磨过的光泽。
那些眼泪、那些被推开的距离,最终都变成了她走向钱浅的路上一步一步的足迹。
没有那些日子,她不会这么笃定自己有多想留在钱浅身边。煎熬过后的明白,比顺遂里得来的更结实。
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在深夜发出去又得不到回应的消息,那些在异国他乡的宿舍里把脸埋进枕头流泪的夜晚,那些反复怀疑自己是否被爱着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了。
它们被封存在时间里,夹在她人生的某一页里,不会再痛了,只是偶尔翻开时会看见上面清晰的脉络,是她走过的路。
她在英国收到了几家顶级建筑事务所的邀约,Harold希望她留下来。
可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时颠簸了一下,窗外的景色迅速放大。那些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许知之靠回椅背上,闭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临走前导师Harold找她谈话的场景。
许知之当时端着咖啡,没有说话。
她知道Harold不是轻易夸人的人。那老头对结构逻辑的严苛是出了名的,他说她在做参数化设计的时候,从来不会被数据牵着走。别人跑出来的形态是算法的产物,她跑出来的形态仍然有建筑的语汇,有空间感,有落地的质地。
“伦敦那家事务所的合伙人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们看了你的论文,说你是他们近五年见过的,最能把参数化工具和空间感知结合到一起的年轻人……”
飞机继续下降,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近。许知之清晰的知道,那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此刻正在靠近的那个人的重量。
大概钱浅要说她以感情为先了,那个克制的、总是在为她着想的女人,一定会皱着眉头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许知之睁开眼,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地面。
她不信钱浅不想她。钱浅只是不说。她有一层厚厚的壳,把那些柔软的东西全部裹在里面,藏得很深。许知之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才学会了怎么把那层壳敲开一条缝隙,看见底下那些她从来不敢轻易示人的东西。
钱浅不会主动说“你回来吧”,永远不会伸手把她拉回身边。
因为那个人总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牵绊。
那她就自己回来。
傍晚的雨比白天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空气里那股潮闷的气息还在,但风里多了一点清凉的意味,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
钱浅站在阳台上,出神得厉害。
她的目光落在楼下那棵桂花树上,却什么都没在看。脑子里乱的很,那些offer、那些选择、那些两个人谁也没有挑明的话,像窗外的雨丝一样,细细密密的,缠在一起,分不出头尾。
她思绪发散的厉害,连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她就这样站着,手肘撑在栏杆上,看着雨滴从一片叶子滑到另一片叶子上,最后坠落。雨滴坠落的轨迹很短,从叶尖到地面不过半米,可她看着那一点水珠,下一滴已经落下来了,她还在看上一滴消失的地方。
许知之站在门口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背影。
钱浅穿着一件浅色的纯棉T恤,下面是一条烟灰色的长裤,裤脚微微堆在拖鞋边上。头发散着,垂在肩上。
她就那样靠在栏杆上,微微弯着腰,整个人被傍晚灰白色的天光笼罩着。
许知之站在客厅里,隔着一道半开的玻璃门看着她,那背影看起来那么安静,又那么单薄。
许知之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不知道钱浅在想什么,出神到自己开门都没发现。
她一步一步地走近,穿过那扇半开的玻璃门,走到阳台上,走到钱浅身后。钱浅没有回头,没有动,连肩膀都没有抬一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许知之停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垂着的头发,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从身后环上来,搂住了钱浅的腰。
钱浅的身体一僵,一瞬间意识像是被从水底猛地拽上了岸,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本能地开始挣扎,手肘往后顶了一下,想要挣开那双手臂,慌乱中踩到了许知之的脚。那双手臂却又收紧了一些,把她牢牢箍住,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绕到她腰侧,牢牢地把她圈在原地。
钱浅的呼吸更乱了,脖颈绷得紧紧的,来不及思考怎么会有人进来的。
“放手,滚开!”
“姐姐,是我。”
那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温热的。
钱浅的挣扎在一瞬间停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僵在那里,然后她一寸一寸地软下来,靠进身后那个温热的怀抱里,肩膀垂下去,手指从栏杆上松开,任由那双手臂稳稳地托着她。
她偏过头,看见了许知之的脸。头发被淋湿了,几缕贴在脸侧,眼睛弯弯的,清透又滚烫。
钱浅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带着还没平复的心跳和一点颤抖。
“你怎么……回来了?”
许知之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脸侧过来贴着她的脸颊。许知之的皮肤因为淋了雨有些凉,她轻轻笑了一下,从鼻息里漏出来的,那笑意从贴着钱浅脸颊的那一小片皮肤传过来,痒痒的,没有回答钱浅的话。
“姐姐在想什么那么认真?”
钱浅也没有回答。她的背贴着许知之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许知之的体温和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地传过来。
她在窗边站了那么久,看雨看树看水洼,此刻那些安静被这个怀抱填得满满当当,一点空隙都不留,她的心口涨得发酸。
许知之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很轻,像刚刚那些雨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姐姐,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钱浅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楼下那棵桂花树上,雨滴正沿着树叶的边缘往下滑,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悬在叶尖上,颤了颤,终于坠落。
“你那些offer呢?”
许知之把脸埋进钱浅的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她身上那种白茶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她隔着屏幕想念了无数遍的气息,此刻真实地落在她的呼吸里,填满了她的肺叶。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紧到钱浅能感觉到她胸腔里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咚咚的。
“喜欢的要去争,要去抢。不要等错过了才遗憾,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许知之的声音从钱浅肩窝里传上来。
“最喜欢的,最重要的现在就在我怀里。”
她的脸从钱浅的肩窝里抬起来,侧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
“所以姐姐,我回来了。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在你身边。”
钱浅听着那些话,喉咙发紧。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沿着耳道往里走,走到她心口最深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声音堵在喉咙里,涩涩的,出不来。许知之抱着她,在这个她看过无数遍雨景的阳台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养的这盆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棵能将她笼罩的参天大树。
她也曾以为只只的喜欢只是一时冲动的少年意气,以为时间会消磨掉那些炽热的东西,她会长大,会像世间的所有人一样,会衡量,会取舍。
可是这个女孩一步一步地证明给她看。那不是冲动,那是一条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路的那一头,始终是她。
钱浅抬起手,覆在许知之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许知之的手是凉的,被雨淋过,指尖带着凉意。
她用自己的掌心捂着,一点一点地焐暖,指腹在许知之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她身后,不是她在这雨天里又做的一个梦。
她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阳台的暮色里,许知之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前。
钱浅伸出手,把许知之额前那几缕湿漉漉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的眉心,手指顺着许知之的眉骨慢慢滑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
“淋了雨,感冒了怎么办。”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尾音却微微往上飘了一点,可是许知之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那层薄薄的红色漫上来,像黎明前天际线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光,并不显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许知之额头抵着钱浅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外面的雨声传来,沙沙的。
“姐姐,以后每天都能看见我了。你开不开心?”
“嗯,开心。”
第一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