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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爆炸      ...


  •   剑桥的十二月,白天短得不像话。

      许知之裹紧了围巾,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今天在产业园区的现场待了大半天。园区还在建设阶段,但有些区域已经投入使用了。

      她导师的项目是园区内的一栋新建筑,主要用作创新孵化中心。建筑的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混凝土的框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很粗犷。

      许知之和几个同学跟在导师后面,拿着平板和测距仪,在现场做记录。

      Harold,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对细节要求极其严苛。

      许知之蹲在地上,量那处节点的高差,手指冻得发红,在速写本上画了那个节点的详图,标注了尺寸和问题描述,又拍了几张照片。

      Tom站在她旁边,举着平板电脑在记录数据,嘴里嘟囔着“这天气真冷”,Elena在另一边,拿着相机在拍整体的结构照片,金色的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一边拍一边用意大利语嘟囔着什么,大概也是在抱怨天气。

      中午Harold请他们在园区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喝了杯热饮。那家咖啡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本地艺术家的水彩画,画的是剑桥的风景,国王学院的礼拜堂、卡姆河上的船、秋天的落叶。

      许知之点了一杯热可可,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渗进去。她靠在椅背上,听着Tom和Elena在讨论一个结构方案,两个人的意见不太一致。Tom倾向于用一种轻钢体系,说这样施工速度快,造价也低。Elena觉得传统混凝土更稳妥,说在英国这种气候条件下,混凝土的耐久性和维护成本更有优势。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很快,偶尔夹杂着几个专业术语,争得面红耳赤。

      许知之听着,偶尔插一句,把自己的分析说了一下,从结构性能到施工周期,从造价到后期维护,她个人的倾向是做一个小范围的对比模拟再决定,用数据说话,而不是凭感觉。

      导师在旁边听着学生们的讨论,没有多说什么。

      苏州。

      夜里十一点多了,钱浅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靠着床头,手里扒拉着手机。

      在看许知之的账号。

      今天许知之没有更新动态,上一条还是昨天发的,一张产业园区的规划效果图,配文是“明天要去这里,以后要常驻现场了。”

      图片里的建筑是现代风格的,大面积的玻璃幕墙,线条简洁利落,阳光从某个角度照过来,在墙面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影。

      钱浅把那张图片放大了看,看见图片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定位标签,上面写着产业园区的名字和地址。

      她退出那条动态,又往下翻了翻。许知之的账号内容不多,大部分是建筑相关的内容,偶尔有几张生活照。最近的几张里有一张是剑桥的图书馆,高高的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脊五颜六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道彩虹。

      钱浅注意到,那个叫“苒苒不是冉冉”的账号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在许知之的动态下面留言了。

      她不愿意多想,也不应该多想。她告诉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剑桥郡一产业园区发生爆炸,伤亡不明”

      钱浅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产业园区,剑桥郡。

      这几个字像针,同时扎在她心口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点开了那条推送。

      页面加载了几秒,弹出来一段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有人从远处用手机拍的,镜头在抖,呼吸声很重。浓烟从一栋建筑里涌出来,灰黑色的,翻滚着升上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愤怒的野兽在喘息。

      火光在烟里忽明忽暗,映红了半边天。

      现场有尖叫声,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的,刺耳的,划破了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天空。

      视频下面配了一段文字:爆炸发生在当地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地点位于剑桥郡的一处现代产业园区。目前消防和救护人员已经赶到现场,据初步消息,有人员被困,具体伤亡情况正在统计中。

      看着画面里惨烈的景象,钱浅的手开始抖,她退出那条推送,点进了许知之的账号。

      昨天那条动态还挂在那里。

      “明天要去这里。”

      钱浅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她放大了那张效果图,仔仔细细地看着角落里那行小字和新闻里的地址。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对。

      一样的。一个字母都不差。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撞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让人分不清方向的嗡鸣。

      她退出来,拨打了许知之的电话。

      电话放在耳边,“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那声音冷冰冰的,机械的,没有感情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上磨。

      她挂了,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点开许知之的对话框,按住语音键。

      “只只,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自己的。她把那条语音发出去,又发了一条文字:“看到消息马上回我。”

      她发了视频通话。

      没有人接。

      她再发。

      没有人接。

      钱浅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蹿,但她的脑子里全是热的热的,烧得她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只只的电话打不通。

      只只在那里。

      只只的电话打不通。

      她开始翻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评论区里有人说“我在附近,听到了爆炸声,很大,整个地面都在震”,有人说“希望没有人受伤”,有人说“听说周边大多是在建的建筑,工人应该不多,但周边园区里有很多上班的人”。

      她又拨了一遍许知之的号码。

      无法接通。

      她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找不到出口。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苏州的夜,黑沉沉的,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光,几盏路灯在小区里亮着,橘黄色的,照着空无一人的小路。

      她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许知之的脸。

      只只出国前在机场抱着她哭的样子,“姐姐我不想去了”。

      只只在特卡波的星空下牵着她的手,说“我想要跟姐姐在一起一辈子”。

      只只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桃花眼里全是泪,“可是我喜欢你该怎么办”。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的,刻在她的脑子里,刻在她心里,刻在她每一个能想起来就会疼的地方。

      她转回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

      无法接通。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拨通了中国驻英国大使馆的电话。对方说目前伤亡情况还在统计中,尚未收到中国公民伤亡的报告,如果有进一步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她开始看机票。

      从上海飞伦敦的航班,最早的是明天上午十点多,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伦敦时间的明天下午了。她不知道明天的时候,只只的消息会不会已经有了。

      她又拨了一遍。

      无法接通。

      她不知道许知之在剑桥的身边有哪些同学。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她想起那年夏天暴雨时联系不上许知之,她当时开车去了上海,可是现在远隔万里之外,她除了打电话此刻又能做什么。

      钱浅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着。

      她看着那串数字,觉得它们像一道密码,解不开的密码。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连接到这个号码的主人,不知道那个人此刻是安全的,还是受了伤,还是——

      恐惧让她整个人乱乱的,甚至看过的一些影片中爆炸后的一些恐怖场景开始不断出现。

      她告诉不要自己吓自己,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不会的,只只不会有事的。只只还那么年轻,她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她还要做建筑师,她还要设计那些能站一千年的建筑,她还要——

      只只那么爱哭,她会不会很怕。

      钱浅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可能的场景。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拨号界面上,落在那一串她已经拨打了一遍又一遍的数字上。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一下。

      可是眼泪越来越多,擦不完,止不住,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泉,终于找到了出口,拼命地往外涌。

      她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她在等待接通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长音,在心里说——只只,接电话,求你了。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钱浅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想念,愧疚,恐惧,后悔,所有那些她以为自己盖的住的情绪,此刻像决了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砌了那么久的墙,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不该让只只走的。

      她不该。

      她不该用那种方式把只只推开,不该用沉默来回应只只的思念,不该在只只发来照片的时候假装没有看见,不该在只只上次回来时那样对她,走时连见一面都不肯。

      她以为只要自己退得够远,只只就会往前走。以为只要自己不回应,只只就会慢慢忘记。以为只要时间够长,那些感情就会像颜料一样干涸、开裂、剥落,最后什么都不剩。

      可是此刻,坐在这个深夜的卧室里,握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着一个打不通的号码,她终于承认了。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不想只只,做不到不惦记只只,做不到在只只说“姐姐我想你了”的时候心里没有波澜。

      她做不到。

      她不想只只忘记她。不想只只把那些说过的话、那些流过的泪、那些在她心里刻了无数遍的瞬间,当成年幼时的冲动,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她不想。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的气管。

      这是哮喘发作的前兆。

      她知道。

      她的手在抖,伸出去,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手指碰到了瓶身,滑了一下,没拿住,药瓶倒在床头柜上,滚了一圈。她又伸过去,把药瓶攥在手心里。

      她拨开盖子,凑到嘴边,按了一下。

      药雾喷进去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大口大口地呼吸。

      不能发病,现在不能。

      她还要等只只的消息,她要确认只只是安全的,她还要——

      钱浅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开始翻新闻。最新的消息还没有更新,还是那些内容——爆炸、浓烟、伤亡不明。她刷新,再刷新,每一次刷新都期待看到新的内容,又怕看到新的内容。

      她甚至点进了那个她很久没有点开的账号——“苒苒不是冉冉”。

      方苒苒的动态更新得没有以前频繁了。最近的几条都是吃喝玩乐的内容,和只只无关。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许知之的消息。

      上一条和只只有关的动态,已经是好几周以前的事了。

      然后她又开始拨号。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开始变了,从墨蓝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

      钱浅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遍。她只知道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无法接通”,“无法接通”,“无法接通”,反复循环,永无止境。

      她给许知之发了很多消息。

      “只只,你在哪里?”

      “看到消息回我。”

      “只只,回我。”

      “求你了。”

      钱浅只想知道只只是安全的。

      天边开始发白。

      先是东边天际那一线灰白色的光,从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薄薄的,像一层纱。然后那层纱慢慢变厚,变亮,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种朦朦胧胧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颜色。

      钱浅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心里。

      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眼睑下面的青影重得吓人。

      她的头发散着,乱乱的,有几缕被眼泪黏在脸上,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州的早晨来了。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先是几声试探性的啾啾,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是对钱浅来说,这一夜还没有结束。

      她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

      还是长音。

      她以为又会是那句“无法接通”。

      她已经在等着那个声音了,已经准备好被那四个字再刺一次。

      然后——

      咔嗒一声。

      很轻的声音,但在那个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房间里,那一声“咔嗒”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黑暗和寂静。

      电话接通了。

      “姐姐?”

      许知之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睡意,沙沙的,软软的,是刚被吵醒的那种含混。刚睡醒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好像她在做梦。

      这么久了,钱浅第一次主动给自己打电话,她甚至怀疑钱浅是不是误触了。

      第八十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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