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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阿尔卑斯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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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巴黎。火车从伦敦圣潘克拉斯车站出发,穿过英吉利海峡,不到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巴黎北站。许知之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绿色田野变成巴黎郊区的灰色楼房。
她想起来钱浅说过想来看印象派的画。那年两个人窝在家里看一部关于莫奈的纪录片,钱浅说喜欢睡莲,说有机会要去橘园美术馆看那几幅大画。
她当时说“我陪姐姐去看”。
钱浅笑了,没有说好还是不好。许知之一厢情愿地把那个笑当成了约定。
出了站,巴黎的阳光很好。空气里有咖啡和可颂的气味,混着一点点汽车尾气,和剑桥的那种清冷不一样。
方苒苒兴奋得很,她明明不是第一次来巴黎了,但还是举着手机到处拍,车站的钟楼、街边的花店、远处蒙马特高地的白色教堂,全都收进了镜头里。
在卢浮宫的时候,方苒苒拉着她去看《蒙娜丽莎》。那幅画前排着长长的队,许知之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她看了一眼那幅画,很小,比她想的小得多,嵌在一面巨大的墙上,被人群和玻璃隔在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失望,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来看这幅画的。
她穿过人群,走到意大利绘画厅。人少了很多,她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
卡拉瓦乔的《圣母之死》。画里的圣母躺在草席上,周围站着哭泣的人们,她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光线从左上角斜射下来,照亮了她的脸和手臂,其余的部分都陷在阴影里。许知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想起钱浅说过,她喜欢卡拉瓦乔的光,他的光是有重量的,许知之当时不懂什么叫“有重量的光”。
现在她站在真迹面前,忽然懂了。那道光从左上角倾泻下来,落在圣母灰白的脸上,把死亡照得那么具体,可是同时,那道光也是温柔的,落在那些哭泣的人身上,落在他们低垂的头和交握的手上,让悲伤有了一种沉默的尊严。
许知之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钱浅就像那道光。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却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她。给了她一切,除了“我爱你”。
许知之的眼睛酸了,方苒苒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方苒苒看不懂这幅画,但她看得懂许知之的表情,一路上许知之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许知之每天都会写一篇旅行见闻。
“今天去了卢浮宫,看了卡拉瓦乔的《圣母之死》。站在那幅画前面,我想起姐姐说过,卡拉瓦乔的光是有重量的。以前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那道光落在圣母身上,也落在旁边哭泣的人身上。它让死亡变得很具体,也让悲伤变得很安静。
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姐姐如果也在就好了,你一定比我更能看懂它。”
苏州。钱浅坐在画室里,她读完了许知之今天发的短文,靠在椅背上。
画架上那幅肖像画还没有完成。是一幅委托定制的女士肖像画。
她盯着画布上那双眼睛,愣住了。那双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画成了只只的眼睛。
那些线条、那些光影、那些她以为自己在控制的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背叛了她。
钱浅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画布上的人已经不是那位定制画像的女士了。
那是只只,侧脸,微微偏着头,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双桃花眼里有光。
她以为自己可以了。以为许知之走了快一年了,日子久了,她就会回到从前。回到那个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喝茶、一个人安安静静什么也不想的日子。
可是看着画布上那双桃花眼,她知道自己骗不了自己。
她想她了。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钱浅拿起来看。是许知之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巴黎的塞纳河,傍晚,河水被夕阳染成了金色,河面上有游船,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没有配文。
在布拉格的查理大桥上,游客摩肩接踵,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卖手工首饰的摊贩在吆喝,小贩在烤面包圈,糖粉在空气里飘。
方苒苒拉着许知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举着冰淇淋在桥上拍照,许知之也会笑,但始终没有出来旅行的那种畅快。
方苒苒看出来了。在布拉格的那个傍晚,许知之坐在伏尔塔瓦河的岸边,看着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远处的查理大桥上人渐渐少了,城堡山的轮廓在天边清晰可见。河上有游船经过,船上有人在弹吉他,歌声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方苒苒看着许知之。许知之坐在那里,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天。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方苒苒觉得她像一幅画。好看的画。但是一幅让人看了会觉得难过的画。
“知之。”方苒苒开口了。
许知之转过头,看着她。
方苒苒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来英国这么久,过年不回家,暑假也不回家,你那个——”她顿了一下。
“你喜欢的那个人,也不过来看你。你们不想念对方吗?”
风吹过来,伏尔塔瓦河的水面皱了一下,那些碎金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的,沉闷的,悠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很大的钟。
许知之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河面上那些碎金,看了一会儿。方苒苒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想。”她说。
“很想。”
方苒苒继续说,“你想她,她想你吗?她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你?要是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久都不见面?你真的觉得这样正常吗?”
“她不是不在乎我。”许知之的语气变了。
“那是什么?”方苒苒追问。
许知之沉默了几秒,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湿气。远处有人在拉手风琴,曲子悠扬,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在保护我。”
方苒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保护你?知之,这样的话你都信吗?你这样欺骗自己,何苦呢?”
许知之听着这些话,手指慢慢地攥紧了。
方苒苒没有注意到,她越说越快,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我就是没见过这样的,什么为你好……这都是自私的借口,她真的爱你吗?她为你做过什么?你说她保护你,她保护你什么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生病了谁管你?不开心了谁陪你?她……”
“够了。”
许知之的语气让方苒苒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平常一直温和礼貌的许知之,对人总是客客气气的,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们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许知之看着方苒苒,一字一句地说。
“她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你来评价。你不了解她,你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她为我做过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苒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许知之的目光挡了回去。
“她即便不爱我,我也爱她。我只需要她平安健康的好好生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不需要你理解,也不需要你认同。但是,请你不要这样说她。”
方苒苒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被冒犯了的不高兴。她从小被家里宠着,还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她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爱情就应该是不管不顾的,火热的,其他的什么都是不爱的借口。她是在帮许知之看清楚,是在为她好。她不明白许知之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第二天早上,许知之退了房,给方苒苒留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这几天方苒苒住宿垫付的钱,她算得很清楚,一分不差。
她留了言:“苒苒,后面的行程我自己走,你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方苒苒气的在酒店直跺脚,“好心没好报!”
许知之坐火车上了少女峰。齿轮火车缓缓地爬升,窗外的风景从绿色的草甸变成灰色的岩石,从灰色的岩石变成白色的雪。随着海拔不断攀升,空气越来越稀薄,车厢里有人开始吸氧。许知之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很白,白得刺眼,阳光从雪面上反射进来,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到了山顶,她走出车站,站在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围巾在风里猎猎作响。面前是阿尔卑斯山脉连绵不绝的雪峰,一层一层的,远的淡蓝,近的雪白,最高处的山峰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在来之前,她想起过一句话——“宏大的世界观会稀释个人的痛苦,会让个体的情绪变得渺小。”
她以为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千万年不变的雪山,她的心会放空一些。
可是并没有。那些山是很大,天空是很辽阔,风是能把人的声音吹得很远。
但她站在这里,想的还是钱浅。她的思念没有因为看见了更大的世界而变小,反而因为无法分享给想分享的人,变得更重了。
她没有忘记一点,她更加想念了。
入冬以来,苏州的天气一直不太好。
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数着日子。
钱浅最近不怎么出门了。
冬天总让她觉得懒。画室里温度刚好,钱浅穿着件烟灰色的打底衫,头发随意挽着,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
画架上是一幅新作,刚起了稿,几笔淡淡的线条勾勒出一个轮廓,铺在那里好几天了,没有推进。
自从上次那幅肖像画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接定制肖像画了。
那幅画被她裱好,放在画室的角落里。
画布上的只只侧着脸,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眼里有光。是那种她看钱浅时会有的,柔软的,专注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怕自己看得太用力了,会把眼前的人看跑。
钱浅有时候会站在那幅画前面发呆,看着那双眼睛。
好像那双眼睛会在某一瞬间眨一下,然后画里的人会开口叫她“姐姐”。
下午的时候,柳姨来了。
她推开门,手里拎着几个袋子,一袋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一袋是中药铺子包好的炖汤料。她在玄关换了鞋,把袋子放到厨房,然后走出来,在客厅里张望了一下。
画室的门半开着,她能看见钱浅坐在画架前的背影。
“浅浅,”她敲了敲门框,“晚上给你炖汤喝。”
钱浅回过头,“嗯”了一声,放下画笔,从画室里走出来。
钱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柳姨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一边翻一边说,“知之发消息来了。”
钱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柳姨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发现。她的手继续端着杯子,送到嘴边,又喝了一口,表情没有变化。
“说换季了,让我多照看一下你的身体。”
柳姨说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对话框里是许知之发来的消息,长长的一段,语气是怕给柳姨添麻烦的客气,但字里行间全是惦记。
“这孩子,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惦记着家里的事。”
柳姨的语气很随意,但目光在钱浅脸上停了一瞬。钱浅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她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说最近在研究给你食补,”柳姨继续说,“让她放心,说你身体最近挺好的,她还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堆。”
柳姨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你们这两个人,隔了那么远,操心的东西倒是一样的。”
钱浅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桂花糕上,落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柳姨又拿起手机,翻了翻,“她还说最近在参加一个什么实地研究的学习课程,”
她想了想,像是在回忆许知之的原话,“说是那边的一个产业园区,要建一个新建筑,她导师是主要设计师,她跟着去现场。说是挺忙的,但能学到东西,她挺开心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钱浅,“这孩子,报喜不报忧的。”
钱浅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城市盖得严严实实的。远处有几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扑棱棱的,很快就被那片灰色吞没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许知之的对话框。
上次的对话是许知之发了一张照片,剑桥的夕阳,天边是橘红色的,云层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紫,像一幅油画。
钱浅没有回。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