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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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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浅把评论区翻到底,没有。
她拨通了许墨轩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电话那头传来许墨轩的声音,带着志得意满的轻快。
“嫂子,看完了?”
“你要干什么?”
许墨轩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大,但刺耳得很。
“我以为嫂子不在乎呢,电话挂的那么干脆,现在着急了?”
钱浅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要干嘛?明天见面说吧。”
许墨轩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猫逗老鼠,说出了一个钱浅小区附近的一个咖啡厅地址。
电话挂了。
钱浅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手还在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等那阵颤抖过去。
许墨轩是从哪里知道的?
最开始从邱家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许墨轩是不信的。
他认识钱浅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知道这个女人有多冷淡,冷到他对她百般示好,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以为这是假的。
直到钱浅今天挂了电话,现在又打回来。
许墨轩知道,他赌对了。
那篇帖子发出去半个小时,阅读量不过几百,评论区冷冷清清,连一个实锤都没有。
如果钱浅不在乎,她根本不会打这个电话。
钱浅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关了灯,但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她躺在黑暗中,手指机械地往下划,刷新,再往下划,刷新。
评论多了一些。从几条变成了十几条,从十几条变成了二十几条。
“监护人是什么关系?养母?亲戚?”
“如果是真的,这也太……了。”
钱浅每看到一个新的评论,心就往下沉一点。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攥着她的心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喘不过气,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喉咙里有声音,像风箱拉动时的嘶嘶声。
床头柜上放着沙丁胺醇的气雾剂,恐惧让她的气管收缩,让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拿起手机,又刷新了一次。
评论区还是那样,没有人指名道姓,但那些模糊的、指向性的猜测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口上。
她不怕别人议论她,但她怕许知之的名字出现在评论区里,怕许知之被人肉、被网暴、被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用最恶毒的言语攻击,那她在学校该怎么办。
天亮的时候,她没有睡着。
钱浅到的时候,许墨轩已经坐在那里了,工作日的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
许墨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钱浅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点东西。
许墨轩看着她,笑了。“嫂子,好久不见。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钱浅没有接他的话。
“你发那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许墨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的,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那可是我专门找人写的,花了钱的,专业的。这个标题怎么样,嫂子,够不够吸睛?我觉得起得真好。”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钱浅看着他,“你要干嘛?”
许墨轩歪了歪头,看着她,那张脸上带着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笑。
“比起这个,我更想跟嫂子讨论的是……”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点,“嫂子是因为被我堂哥伤到了吗?才会对那样一个小丫头感兴趣吗?”
钱浅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怪不得我百般示好都没有用,原来嫂子好这口。”许墨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轻蔑,有得意。
钱浅站起来,椅子被她猛地往后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柜台处老板看过来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许墨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那僵只有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讨人厌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钱浅拿起包,转身要走。
“嫂子。”
许墨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你们搞艺术的不在乎这个,但是你也不在乎许知之那小丫头吗?好像她在大学里混的不错啊。”
钱浅的脚步停住了,站在过道里,背对着许墨轩。
许墨轩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停住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他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钱浅不在乎自己,但她在乎许知之。只要她在乎,他手里就有牌。
钱浅站了几秒,慢慢地转回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没有血色的脸照得发白。她的眼睑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是没睡好的痕迹。
“你什么意思?”
许墨轩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嫂子别站着说话,坐下来聊。”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墨轩看着她,也不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钱浅的耐心还有多少。
“我的意思很简单。”他说,“这篇文章我花了不少钱请人写的,不能白花了。”
“你要多少?”
许墨轩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牙齿,像一只终于咬住猎物的狼。
“嫂子爽快,一百万。”他说,同时伸出一根手指。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柔柔的,唱着关于爱情和分离的歌词。
钱浅沉默了许久,“我手头上没有那么多钱。”
许墨轩看着她,笑了一下。
“嫂子别谦虚,我二叔的那些画随便卖一些就够了,你看吧,实在不行,我就去济云大学问问你那位小天才。”
钱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许墨轩看见,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这个冷淡的女人,软肋太明显了。
钱浅手头确实没有那么多钱。
她不懂理财,当初两家酒店变现后,许书义跟她说过一番话。
“钱浅,你不懂投资,就不要听人忽悠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钱放在银行里,做些稳定的定期,足够你以后生活富足了。”
她听了。她没有买股票,没有买基金,没有投任何她看不懂的项目。钱在银行里,存的定期,她上次跟谷青筠说手头上没有多少,也是真的。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是那样慵慵懒懒的,女声柔柔地唱着关于爱情的歌。
“我需要跟银行联系,需要时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不像是在跟一个威胁自己的人说话。
许墨轩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他看着钱浅,目光审视猎物般的打量。他在计算她的底线在哪里,在权衡自己手里的筹码还能压榨出多少。
“三天,三天之后,我不保证会做些什么。”
“嫂子,下回不要挂我的电话了。”
他笑了笑,“我这人脾气不好,一不高兴就容易做冲动的事。”
他走了,咖啡厅的门开了又关,又恢复了安静。
钱浅坐在那里拿起手机。
墓园里,松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人在低声说话,说一些听不清的句子。
钱浅站在许文馨的墓碑前。
碑前的花已经干了,那是许知之开学前过来时带的,花瓣卷曲着,边缘发褐。
钱浅在心里开口,只只开学前来过了,你看到了吧。她长大了,长得很好,成绩也好,拿了奖学金,老师都喜欢她,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比我会照顾人。
文馨姐,我一直不敢来看你。
对不起,我动心了。她那么好,那么可爱,聪明,漂亮,她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凉到心口。
我真的在心里幻想过,也许我们也可以……
想过如果我不是这个身份,如果我没有比她大那么多,如果我们在对的时间、对的地方、以对的方式相遇。我会不会……能不能……
站在许文馨的目前,钱浅又想起和许知之在应县木塔下的对话。
她们聊建筑,聊林徽因,聊这个社会对女性的不公。
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了,如果有人把许知之的名字和“禁忌恋情”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她不敢想。
许知之的优秀会被忽视,她的成绩、她的才华、她拿过的那些奖、她做过的那些项目,都会变成背景板。人们会忘记她十六岁就是国家级竞赛一等奖的获得者,忘记她是济云大学建筑学院最出色的学生,忘记她是那个站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时让全场安静下来的女孩。
人们只会记得“那个跟自己监护人搞在一起的女生。”
钱浅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不可以,绝不可以。
她看着碑上那张照片,许文馨在照片里笑着,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她把自己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了一个怎样的人。
对不起,文馨姐,我不该有这种幻想。答应你的,我会做到的。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晚上,她给许知之打了电话。
“只只。”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加掩饰的每一次接她电话都会有的欢喜。
“今天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想我了?”
钱浅靠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茶几上那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半张沙发,另一半陷在阴影里。她坐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只只,你去英国的读书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姐姐,我真的不想去了,我已经决定了。”
“只只,这是很好的机会。”
“姐姐怎么忽然这么坚持?”
许知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困惑,“你以前不会这样逼我的。”
钱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茉莉绿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躺着。
“你听我的话,再想想。”
“姐姐,我想好了,我不去。”
“我已经跟陈老师说不去了。”
挂了电话,钱浅进了许知之的卧室。在许知之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她以前拿回来的陈远山的名片。
周末,许知之回来了。
钱浅主动发消息叫她回来的,许知之收到消息的时候开心了一阵子。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给钱浅带的甜品,她换了鞋,把甜品放在茶几上,然后张开手臂,抱住了钱浅。
“姐姐,你是不是想我了?”
她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喜,桃花眼弯弯的,脸埋在钱浅的肩窝里,蹭了蹭,头发蹭着钱浅的下巴,痒痒的。
钱浅站在那里,没有动,连平日里,“好了好了别闹了”这样的话也没有说。
许知之感觉到了,那点欢喜像被人从杯口舀走了一勺,少了一点,她松开手臂,歪着头看她。
“姐姐?怎么了?”
钱浅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伸出手,拉住许知之的手腕,把她带到沙发前,让她坐下。
许知之在沙发上坐下来,钱浅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那距离在许知之眼里像一道大裂缝。
“只只,我想跟你聊聊出国读书的事。”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往钱浅那边靠了靠,把那个靠垫挤到一边,身体靠过来,脑袋搁在钱浅肩上,手臂环着钱浅的腰。
“姐姐,我已经跟学院说了不去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就留在济云读研究生,这样我就经常能看见你了。”
钱浅没有推开她,“看见我又能怎么样呢?”
钱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许知之抬起头,看着钱浅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钱浅脸上,眼睛里没有什么波动。那双眼睛在看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但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看见姐姐我就开心。”许知之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姐姐,济云大学也很好的。你相信我,我在哪都能学得好。”
钱浅偏过头,看着许知之。许知之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那种笃期待让钱浅的心口疼了一下。
“可是是不一样的。你明明知道,去剑桥对你有好处,为什么不选最好的?”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钱浅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什么,又少了什么。
“可是对我最重要的人在这里。”
许知之的声音轻下去了,轻到像怕那句太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压碎,“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弯起嘴角,“我怕不守着你,觊觎你的人扑上来,把你抢走了。”
钱浅没有笑。
“只只,我想让你去国外读书。”
许知之的笑容收住了。她看着钱浅脸上那种认真的、没有商量余地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紧了一下。
“为什么?”
她问,声音里的撒娇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不加修饰的困惑,“姐姐,你为什么忽然这么坚持?之前你不是这样的。”
“因为这样对你最好。”
许知之坐直了身体,手臂从钱浅的腰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看着钱浅,目光里有受了伤,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倔强。
“姐姐,我不去,我已经跟学校说了。”
钱浅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翻出一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推到许知之面前。
屏幕上是陈远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我联系过你们学院的陈教授了,他说愿意再等几天。”
许知之看着那条通话记录,她抬起头,看着钱浅,目光里满是不解和茫然。
钱浅从没有这样坚持要她做一件事,也从来不过度干涉她的事,不替她做决定,不替她选路。从不 push 她,从不替她规划,从不把“你应该”这三个字挂在嘴边。
这是第一次。
“姐姐,我不去。”
“我要你去。”
“我不要。”
“许知之。”
许知之看着她,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点红,还没有蔓延开来。
“不去的话……”
钱浅停了一下,她看着窗外,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回来,看着许知之。
“以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许知之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她看着钱浅,眼里那些光、那些期待、那些笃定,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了一下,一片一片地被擦掉了,露出底下的白。
那种白是恐惧的颜色。
“姐姐,你说什么?”
钱浅看向窗外,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许知之的眼泪一秒就落下来了。
不是从眼眶里慢慢涌出来的,是直接掉下来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从那双红了的眼里滚落,沿着脸颊往下淌,流过她微微颤抖的嘴角。
她的嘴唇在抖,下颌也在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无声地流着眼泪,看着钱浅,像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钱浅没有看她。
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之间游移,就是不看许知之。
她怕看一眼就忍不住,怕看一眼那些眼泪就会流进她心里,把她好不容易砌起来的那堵墙冲垮。
“只只,去英国读书吧。你喜欢建筑,为你喜欢的东西去努力。”
许知之坐在那里,眼泪一直在流,她伸出手,拉住了钱浅的手,钱浅的手是凉的,许知之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可是我喜欢你该怎么办?”
许知之的声音哑了,被眼泪泡过之后的那种哑,“我的心该怎么办?”
钱浅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喜欢我没有任何用。如果被人知道了,所有人都会指责你。你的成绩,你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许知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钱浅的态度忽然变成了这样。
她开始后悔,后悔跟钱浅说了联合培养项目的事,如果她悄悄把这件事按下来,钱浅就不会知道,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姐姐,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忽然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第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