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田华

6、心事

　　那天晚上，林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把许嘉瑶发来的语音听了好几遍，盯着“他百分百喜欢你”那几个字，心怦怦直跳。

　　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轻轻漾了开来。

　　她怔怔望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唐时。

　　他问“要不要一起去看海”的时候，她怎么就愣住了呢？

　　一句话都没说，连点头都忘了，就傻傻地站在那儿。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傻。

　　应该答应的，应该笑着说“好啊”，应该问问“还有谁一起去的”……

　　她翻了个身，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他会不会只是随口一问？

　　会不会其实约了很多人，只是顺带叫上她？会不会……

　　可是谁会把“一起去看海”挂在嘴边随口说啊。
　　海又不是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想去就去了。

　　她想起他问话的时候，说完就移开眼睛，耳朵还红了。

　　耳朵红什么？
　　如果不是喜欢，他耳朵红什么。

　　想到这里，心跳又快了起来。

　　可万一呢？万一他就只是随口一问，万一他叫了其他朋友，正巧人不够，和她一起回家就顺带提了一句呢？

　　她翻来覆去，把枕头蹭得皱巴巴的。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上学，林夏起得比平时早。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换了三件衣服才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唐时已经在了，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

　　她走过去坐下，心砰砰跳，不知道他会不会提昨天的事。

　　一上午，唐时什么都没说。

　　林夏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猜他是不是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一会儿又懊恼昨天自己愣在那儿没回应，会不会让他以为她不想去。

　　她反反复复地琢磨，越想越乱，一整个上午，心思都没从这件事上挪开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嘉瑶凑过来。
　　“怎么样？他今天跟你说什么了吗？”
　　林夏摇摇头。

　　“没在提看海的事？”
　　“没有。”

　　“你也没告诉他你想去？”
　　林夏用筷子戳着米饭：“没有……”

　　她是想说的，但是早上来唐时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她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万一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她巴巴地跑去问，多尴尬。

　　可万一他不是随口一说，只是在等她回应呢？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今天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林夏越想越烦，把米饭戳得更烂了。

　　许嘉瑶皱皱眉：“可能不好意思吧，毕竟你昨天又没给他回复，你晚上回去扣扣上问问他？”

　　“怎么问啊……”
　　“直接问呗，就说‘你昨天说去看海的事，是真的吗’，多简单。”

　　林夏咬着筷子，没说话。

　　下午自习课，她一直在想要不要问，怎么问。
　　草稿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字，又都划掉了。

　　放学的时候，她和唐时照例一起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她正在纠结要不要问的时候，唐时忽然开口：“昨天说的事，你想了吗？”

　　林夏心跳漏了一拍，低着头，声音很小：“想了。”

　　“那……去吗？”

　　林夏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去，当然想去。

　　想去得快要从心口跳出来，想去得一晚上没睡好，想去得连海边要穿什么衣服都偷偷在心里想过一遍。

　　可她就是不敢大大方方说一个“去”字。
　　好像谁先说得太明白，谁就先输了一样。

　　好像唐时没把心意挑明，她就不能把欢喜摆到台面上。

　　她怕自己太急切，太明显，太像早就盼着这一句。

　　怕在他眼里，显得她太过主动，太过在意。

　　可即便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嘴上还是半天憋不出一句痛快话。

　　她正纠结着，唐时又说：“你要觉得人少的话……我还约了两个人。”

　　林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一个初中同学，还有他朋友……还有我表妹也去。”唐时说，语气里带着点解释的意思，“我怕你觉得就咱俩，不方便。”

　　林夏听着，心里那点紧张一下子松下来，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原来他还考虑了这个。

　　“所以你也可以叫上你朋友……”唐时继续说，“许嘉瑶啊，或者别的谁，都可以，人多热闹一点。”

　　林夏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那……我问问许嘉瑶？”
　　“行啊。”唐时笑了，“她有时间的话，一起来。”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
　　林夏站在站台上，忽然想到什么。
　　“你约的那两个人，是我们学校的吗？叫什么啊？”

　　“不是，一个叫周辰，我初中同学，现在在三中。另一个是他朋友，我不太熟，好像叫陈远。”唐时说，“都是男生。”

　　林夏“哦”了一声：“这样啊。”
　　唐时笑着点头：“嗯。”

　　车来了，他上了车，站在车门边，冲她挥手。

　　林夏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走远，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给明确的答复。

　　她只是说问问许嘉瑶，没说自己去不去。
　　可是她没说，他也没问。
　　她怎么没说呢？她说问问许嘉瑶，不就是自己也要去的意思吗？

　　明明心里早就点头点得快要晕过去，嘴上却还要绕着弯子，藏着掖着。

　　这会儿人都走了，她又开始慌慌地琢磨，他……应该能明白吧？

　　她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这点小心思，别扭又认真，藏得深，却又怕唐时一点都看不懂。

　　那天晚上，她给许嘉瑶发消息。
　　“暑假有空吗？”
　　许嘉瑶秒回：“怎么了？”

　　“就是……唐时之前说的那个，去看海的事。他说可以叫朋友一起，你要不要来？”

　　许嘉瑶发来一串感叹号：“！！！！！！真的吗？我可以去？？”

　　“嗯，他说还有两个男生，他初中同学。”

　　“我去我去我去！”许嘉瑶发了一连串表情包，“太好了！我正愁暑假无聊呢！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
　　“那你定好了告诉我，我随时有空！”
　　林夏看着屏幕，笑了。

　　两人又叽叽喳喳聊了半天，许嘉瑶一路追问去海边要穿什么衣服好，带什么东西，要不要放假了先去买几身衣服……林夏被她逗得一直笑。

　　末了许嘉瑶还不忘补一句：“放心，我到时候绝对不当电灯泡，保证超有眼力见！”

　　林夏脸一热，赶紧敲字反驳，可指尖都是软的。

　　第二天上学，林夏一进教室就看到唐时在看自己。
　　她走过去坐下，假装低头翻书。

　　“问了吗？”唐时小声问。
　　林夏点点头：“她说去。”

　　“那你呢？”
　　林夏手指捏着书页，声音很轻：“我也去。”

　　唐时没说话，但她余光看到他笑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

　　他们还是每天一起放学，走到公交站，等车来，挥手再见。

　　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并排走着，也觉得挺好。

　　五月中的时候，班主任宣布要换座位。

　　林夏心里咯噔一下。
　　她已经习惯了和唐时做同桌的日子，习惯了上课偶尔对视一眼，习惯了他凑过来问她题，习惯了课间推来推去的小纸条。
　　换座位，意味着这些都要变了。

　　老师排完新座位，当场念着名字调整位置。

　　林夏被调到第二排第六个，靠窗的位置。
　　唐时在她的右前方，第四排第三个。

　　她坐下，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可视线轻轻一偏，她就看到了坐在唐时旁边的苏念。

　　周围有同学压低声音小声议论起来。
　　“苏念跟唐时坐啊？”
　　“哇，羡慕。”
　　“唐时运气太好了吧。”

　　林夏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苏念是他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开学才来的。
　　她来的第一天，就有人专门跑到他们班门口看。

　　林夏记得那天。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忽然多了好些人，都是隔壁班的男生，假装路过，眼睛却一直往教室里瞟。

　　“哪个哪个？”
　　“就那个，最后一排靠窗的。”
　　“看到了看到了，真的好看。”

　　林夏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苏念。

　　她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着很舒服的好看。
　　皮肤很白，头发又黑又直，扎着低马尾，刘海软软的搭在额前。
　　眼睛不大，但很温柔，笑起来弯弯的，像春天的风。

　　她说话声音也轻，软软的，对谁都很和气。
　　有人问她题，她就耐心地讲，一遍不行讲两遍。

　　有男生给她递情书，她收下，说谢谢。
　　从不会当场拒绝让人下不来台，更不会把别人的心意当成玩笑。

　　私下里她会好好回复，语气温和又坚定，说自己现在不想谈恋爱。
　　把话说得清楚，却始终给足对方体面，不让任何人难堪。

　　成绩也好，次次考试，年级前十。
　　林夏有时候看着她，会觉得，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喜欢。

　　而此刻，那个被所有人悄悄喜欢着的女生，成了唐时的同桌。

　　林夏单手托腮，望着窗外。

　　风从开着的窗缝钻进来，轻轻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轻轻呼了口气，慢慢转过头来，一眼就落在右前方。

　　唐时正在收拾桌子，苏念站在旁边，好像在跟他说什么。

　　唐时点点头，笑了一下。
　　很普通的笑。

　　可林夏看着，心里还是轻轻揪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股难受是从哪儿来的。

　　明明就算不是苏念，也会是别人和唐时做同桌。

　　可偏偏就是不舒服，闷得慌，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甜意早散了，只剩满嘴的涩。

　　以前天天坐在一起，说题、传纸条、偶尔对视一笑，好像那些细碎的温柔，本来就该是她的。

　　现在看着他对别人笑，她忽然就慌了。

　　怕他们以后，也会像曾经的她和他那样，熟稔又自然。

　　苏念那么好，温柔、好看、成绩又拔尖，谁会不喜欢呢。

　　这么一想，心里更沉了些，连自习课都魂不守舍，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压下去。

　　终于等到放学，教室里渐渐空下来。

　　林夏慢腾腾收拾着东西，手腕忽然被一道影子盖住。

　　她抬头，唐时站在她桌边，书包斜挎在肩上：“走不走？”
　　林夏愣了愣，轻轻应了一声：“走。”

　　出了教学楼，林夏忍不住明知故问了一句：“你跟苏念坐一起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明明刚换完座位，心里比谁都清楚，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好像只要问出来了，他就能说点什么。
　　说“还是跟你坐好”，或者说“我想换回来”。
　　明知道不可能，可她偏偏还是想问。

　　“嗯。”唐时应了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林夏摇摇头，“就是问问。”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
　　唐时忽然说：“她人挺好的。”
　　林夏愣了一下：“谁？”

　　“苏念。”唐时说，“刚才问我借笔记，说话挺客气的。”他看着林夏笑了笑，“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她。”

　　林夏低下头，眼神暗了暗，“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车来了，唐时上了车，冲她挥手。

　　林夏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远，心里闷闷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闷什么。

　　苏念人好，她知道。
　　苏念好看，她也知道。
　　苏念对谁都温柔，她更知道。

　　可是听到唐时夸她时，心里就是有点不舒服。

　　就像有什么东西，本来好好的，忽然硌了一下。

　　她也说不清，这种闷闷的，酸酸的情绪，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消停。